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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账与种(1/3)

    八月壬寅,邯郸。

    狗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坐在薪火堂廊下,把那卷《桅杆维护十要》翻到新的一页。

    嬴渠梁来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那个秦国的年轻人每天都往船场跑,蹲在老匠师旁边看,看匠人们怎么记工、怎么算料、怎么核账。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晌午都不吃饭。

    狗剩问他:“看得懂吗?”

    嬴渠梁点头,又摇头。

    “字都认得。”他说,“可连起来,就不太懂了。”

    狗剩想了想,带他去船场的账房,把那一摞摞的简牍搬出来,一卷一卷给他讲。

    “这是料账。”他说,“哪天进了多少木,哪来的,什么木,多粗多长,谁验的,都记着。”

    “这是工账。”他说,“哪天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工钱多少,谁核的,都记着。”

    “这是船账。”他说,“哪条船什么时候造的,用了多少料,谁造的,造了多久,下水后跑多快,能装多少货,修过几回,都记着。”

    嬴渠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东西,邯郸都记?”

    狗剩点头。

    “都记。”他说,“赵将军说的,不记,就不知道亏赚。不知道亏赚,就不知道该往哪使劲。”

    嬴渠梁把那卷料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秦国……”他开口,又停住。

    狗剩看着他。

    “秦国怎么了?”

    嬴渠梁把简放下,抬起头。

    “秦国的铁坊,一年能打三千把剑。”他说,“可合格的,不到一千把。剩下的两千把,废了。”

    狗剩愣了一下。

    “为什么废?”

    “不知道。”嬴渠梁说,“匠人说不清。就是打着打着,剑裂了,或者软了,或者卷刃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从角落里抱出一摞简,放在嬴渠梁面前。

    “这是邯郸铁坊十年的账。”他说,“哪炉铁用的哪的矿石,什么时候下的火,什么时候出的炉,淬了几回,打成什么,废了几把,都记着。”

    嬴渠梁的眼睛亮了。

    “能……能借我看看?”

    狗剩点头。

    “赵将军说了,你想学什么都行。”

    安邑,相府。

    李悝正在批阅各邑呈上来的“社案录”。一个月过去,各县立的社碑越来越多,告状的也越来越多。

    汾阴最多,已经记到五十一桩。

    姒在附文里写:

    “乡民初不敢告,告亦不敢尽言。至三五十桩后,渐有敢言者。有告田界被占者,有告赋税不公者,有告吏胥索贿者。证据确凿者,依法判之;证据不足者,命其补证再告。

    臣观之,民非好讼,乃有处可讼。社碑在,法在;法在,民敢言。”

    李悝读到这里,抬起头。

    变法一年多了。他头一回觉得,那些刻在简上的法,真的扎进土里了。

    “相国。”

    门吏进来禀报:“魏侯召见。”

    李悝起身,把那些简拢好,随门吏往宫中走。

    路上他问:“何事?”

    门吏低声说:“秦人。秦伯遣使来魏,说要学《法经》。”

    李悝脚步顿了一下。

    秦人。

    他想起郅同从秦国带回来的那些见闻。秦路多石,农人跪于道旁,铁坊无账,马场不记料。

    秦君嬴师隰说:寡人不想再让他们跪了。

    李悝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

    魏宫。

    魏侯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两个秦使。一个年长,须发花白;一个年轻,面容清瘦。

    李悝进来时,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李悝就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恭敬,不是畏惧,也不是讨好。

    是“想知道”。

    “相国来了。”魏侯说,“秦人要学《法经》,你怎么看?”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学什么?”他问。

    那年长的秦使开口:“全学。”

    李悝看着他们。

    “《法经》六篇,《盗》《贼》《囚》《捕》《杂》《具》。你们都要学?”

    秦使点头。

    “都要学。”

    李悝想了想。

    “学可以。”他说,“可有一句话,请转告秦伯。”

    秦使拱手:“请讲。”

    李悝望着那年轻人。

    “法不是刻在简上的字。”他说,“法是种在土里的东西。拿回去的简,种不活。”

    那年轻人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秦国的土,”他说,“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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