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豹立在漳水北岸,望着脚下那片龟裂的土地。入夏以来滴雨未落,裂口能伸进一根手指,地里的粟苗枯了大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夫,人齐了。”
西门豹回头,看见三千民夫已经列队站在坡地上。老的五十多岁,少的十四五岁,手里攥着镢头、铁锸、扁担、藤筐。没有人说话,都望着他。
他登上土坡,开口:
“知道我让你们来干什么吗?”
没人应声。
“开渠。”西门豹说,“十二条渠,引漳水灌田。三年之后,邺地不再有旱地,亩收可增三倍。”
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驼背的老农抬起头,问:“三年……渠能成?”
“能。”
“渠成之后,田还是俺们的吗?”
西门豹望着他。
“新法怎么定的?”他说,“授田以户,按亩征赋。田是你们的,赋交给国家。渠是国家的,水是你们的。”
老农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
旁边一个年轻的替他解释:“大夫说了,渠修好了,往后咱的地都有水浇。”
老农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问,弯腰拎起镢头,往河岸走去。
西门豹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姒记的那句“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告赢”。
变法是什么?
变法,就是让这个驼背的老农,敢问一句“田还是俺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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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西郊,校场。
吴起立在土台上,看着一百名新卒正在负重奔跑。日头毒辣,晒得地上冒烟,那些人披着三重甲,背着干粮,扛着戟,跑得东倒西歪。
副将凑过来禀报:“将军,新卒今日已倒了二十三个。”
吴起没回头。
“抬出去。”
“是。”
“剩下的,照常加练。”
副将嚅嗫了一下:“将军,这拨人底子薄,要不要减一减……”
吴起转头看他。
那眼神不凶,却让副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知道秦人为什么怕魏武卒吗?”吴起问。
副将摇头。
“因为秦人能忍。”吴起说,“他们忍得了苦,忍得了累,忍得了死。咱们要是不比他们更能忍,凭什么是咱们赢?”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还在跑的人。
“跑得下来的,留下。跑不下来的,回去种地。就这么简单。”
副将不再说话。
远处,那个叫阿狗的少年还在跑。他的脸已经憋得发紫,腿在发抖,可一步也没停。
吴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
“那个,”他说,“回头让他当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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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齐宫。
田桓子立在廊下,望着宫门外长长的队伍。
那些人是来借粮的。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开春又旱,城外的农人断粮了。成群结队涌到临淄,跪在宫门口,求贵人施舍。
齐侯闭门不见。
田桓子见了。
他让人打开田氏的粮仓,一斗一斗往外舀。舀的时候用大斗,比公家的斗多两升。还的时候用小斗,比公家的斗少两升。
消息传出去,来的人更多了。
“家主,”家臣凑过来低声说,“这样借下去,仓里撑不过三个月。”
田桓子没回头。
“三个月后呢?”
家臣愣了愣。
“三个月后……”田桓子望着那些跪着的农人,慢慢说,“他们认的是田氏,还是公室?”
家臣懂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去招呼那些人。
田桓子立在廊下,看着一个个农人捧着粮袋离开。有的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跪下磕个头。他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远处,一个白发的老妇抱着粮袋,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几步,忽然转过身,朝着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田桓子闭上眼睛。
“记下来。”他说。
家臣应声:“记什么?”
田桓子没有回答。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那句话:“齐政卒归田氏。”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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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新港,六月己巳。
栈桥尽头,偃盘腿坐在木板上,膝上摊着一卷海图。
图是新绘的,从余姚向东,画了一千二百里。第四处岛屿标好了位置,用细笔写着:“有淡水,有林木,无人迹。”
老匠首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真要去?”
偃点头。
“什么时候?”
“下个月。风向对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