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首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个人,够吗?”
偃抬头看他。
“当年舟城逃出来的时候,只有二十三条船。”他说,“现在舟城有四百多人。那座岛,三十个人够了。”
老匠首没有再问。
他起身,望着海。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咱们的船,”他忽然说,“能跑多远?”
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老匠首回头看他。
偃的脸上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在徐璎眼睛里见过,在徐衍眼睛里见过。
那是“去看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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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截边角料木片,还在写那个“海”字。
她已经写了很多遍了。地上的土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痕,横的竖的撇的捺的,全是“海”。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在写,走过去蹲下。
“还没写完?”
元抬起头。
“写完了。”她说,“可我又忘了。”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忘了就再写。”他说,“写多了就记住了。”
元点点头,又低头划起来。
狗剩坐在她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卷《秦国见闻录》,翻开。
他看到嬴师隰说的那句话:寡人不想再让他们跪了。
他又看到合阳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那个眼神。
他把那卷简合上,抬头望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海。
他没见过海。可元说,海比天大。
他不知道对不对。
可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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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秦宫。
嬴师隰立在窗前,望着西沉的落日。
案上摆着两份简。一份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一份是刚从魏国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魏国李悝变法一年,邺地开渠,安邑练武卒,汾阴立社碑。还提到一个人——
西门豹。
嬴师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西门豹……”
“君上。”嬴渠梁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魏国的人,越来越多。”
嬴师隰没有回头。
“记下来了吗?”
嬴渠梁一怔。
“记什么?”
“那些人的名字。”嬴师隰说,“李悝、吴起、西门豹、乐羊……还有那个叫姒的女吏。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
嬴渠梁应了一声。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秦国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人?”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你替寡人去一趟邯郸。”他说,“找那个叫郅同的少年。他不是说秦国缺账吗?让他告诉咱们,账怎么记。”
嬴渠梁抬起头。
“君上……”
“寡人不想再等了。”嬴师隰说,“农人跪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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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邯郸。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六月丁卯,邺地。西门豹率三千民夫开渠。驼背老农问:‘田还是俺们的吗?’西门豹说:‘田是你们的,赋交给国家。渠是国家的,水是你们的。’老农红了眼眶,拎起镢头去了。
同日,安邑。吴起练新卒,倒了二十三个。阿狗还在跑。吴起说,让他当什长。
同日,临淄。田桓子开仓借粮,用大斗出,小斗入。白发老妇磕了三个响头,他闭上眼睛。
同日,余姚。偃说下个月去第四座岛。老匠首问船能跑多远,他说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同日,邯郸。元还在写‘海’。她说写完了又忘了。我说忘了就再写,写多了就记住了。
写完今日,把嬴渠梁送的那卷秦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些矿,都在西边。老匠师说,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
我想,不只铁。
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驼背老农的眼眶,那个白发老妇的磕头,那个叫阿狗的少年还在跑的背影,偃坐在栈桥尽头望着海的眼神。
这些东西,比铁值钱。
把它们记下来,传下去。
传给元,传给薪火堂那些孩子,传给将来要去秦国记账的人。
嬴师隰说,他不想再让农人跪了。
我不知道秦国能不能做到。
可我知道,那个合阳农人站在田里望着我的时候,他没有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