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悝立在相府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出神。槐花开了满树,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汾阴刚送来的。
姒记的第二十六桩案子。
一个寡妇,独子被征戍边,三年无音讯。邑吏按旧例收其田,说“无丁则无田”。寡妇告到社碑前,姒接了状子,查了三天,翻出去年魏侯新颁的《户律》——独子戍边者,父母免一人的田赋,不收回。
邑吏被罚了两月俸禄,寡妇的田还了。
结案那日,寡妇跪在邑署门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姒扶她起来,说:“别跪。新法不让人跪。”
李悝读到此处,把简放下。
变法一年了。他头一回觉得,那些刻在简上的字,活了。
“相国。”
身后有人唤他。
李悝回头,见门吏躬身禀报:“西门豹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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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豹是带着一卷图来的。
图摊在案上,李悝看了半晌,抬起头。
“这是……”
“邺地的水渠图。”西门豹指着图上弯弯曲曲的线,“臣在邺地看了三个月,漳水两岸的地,旱时裂口,涝时成泽。若能开十二条渠引水灌田,邺地可得良田万顷。”
李悝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十二条渠……这要多长时间?”
“三年。”西门豹说,“臣只需三千民夫,三年可成。渠成之后,邺地粮产可增三倍。”
李悝沉默。
三年,三千民夫,十二条渠。
换来的,是万顷良田,是无数户农人能多收几斗粟,是那些寡妇的儿子不用再饿着肚子戍边。
他想起昨日李悝读到的那句“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告赢”。
变法是什么?
变法,就是让那个寡妇能保住她的田。让那个驼背老农敢告一回官。让邺地的水,流进该流的地里。
“魏侯知道吗?”他问。
西门豹摇头:“先请相国过目。”
李悝把图卷起来,递还给他。
“去见魏侯。”他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西门豹一怔。
李悝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变法不是一个人能成的事。”他说,“你、我、姒、吴起、乐羊……还有魏侯,还有那些肯跪在社碑前告状的农人。一个都不能少。”
西门豹捧着那卷图,在廊下站了很久。
槐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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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西郊,校场。
尘土飞扬。
吴起立在土台上,望着台下正在奔跑的士卒。一百个人,每人身上披着三重甲,背着三天干粮,腰间悬剑,肩上扛戟,手里还攥着十二石的弩。
日头正烈,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渗进甲缝里,没人擦。
有人跑着跑着,一头栽下去,旁边的立刻架起来,继续跑。
“将军。”副将凑过来,“今日已倒了七个。”
吴起没回头。
“倒了,就抬出去。”他说,“能跑完的,留下。跑不完的,回去种地。”
副将嚅嗫了一下,没敢再吭声。
他跟着吴起三年了,知道这位将军的规矩——兵不在多,在治。能披三重甲、开十二石弩、负矢五十、半天疾行百里的,才配当魏国的武卒。差一步都不行。
“将军,”副将又开口,“秦人那边有消息,说他们在少梁增兵。”
吴起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多少?”
“约两万。”
吴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刀锋上的寒光。
“两万?”他说,“好。”
他从台上走下来,走进那些奔跑的士卒中间。
有人在喘,有人在咳,有人脸上糊满了汗和土,看不清眉眼。可没有人停。
吴起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站住。
那士卒的脸憋得通红,脚步已经开始踉跄,可他还在跑。
吴起伸手,按住他的肩。
士卒一愣,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叫什么?”
“阿……阿狗。”
“多大了?”
“十……十七。”
吴起看着他。
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了那种东西——那种他想在每一个武卒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能跑完吗?”吴起问。
阿狗用力点头。
“能。”
吴起松开手,从他身侧走过。
走了几步,他回头,对副将说:
“这个,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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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