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立起来了。
四百个人,干了三十二日。新桩一根根打进礁石缝里,旧桩拔出来,劈了当柴烧。栈桥从岸边伸出去,伸进海里,伸了六十丈。
徐璎立在栈桥尽头,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老匠首走到她身后,站定。
“偃那边又有信来。”他说。
徐璎没回头。
“念。”
老匠首展开信简,念:
“海图已绘至余姚以东一千二百里。发现第四处可驻岛,有淡水,有林木,无人迹。拟来年率三十人登岛勘测。
邯郸薪火堂来信,元已学会写一百二十三个字,其中一个是‘海’。
肺络已愈,勿念。”
徐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徐衍的玉韘。
玉韘已经旧了,边缘磨得发白,可那道裂纹还在——偃说的那道“续进去的”裂纹。
她把玉韘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传话给偃。”她说,“让他去。”
老匠首一怔。
“那座岛,让他去看看。若有淡水,有林木,能住人,就记下来。将来……”
她顿了顿。
“将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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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智氏内寝。
烛火跳动着,映在智申的脸上。
案上摆着第二批申请归民籍的名单。七家旧卿族,二百零三口人。外加四百余名老臣、老匠户、老家兵。
周叔跪坐在一侧,老态更重了。右臂还是伸不直,腰也弯了些。
“主公,”他开口,声音沙哑,“第二批的登记完了。田产重核过了,愿意留的匠户留了,愿意走的放了。没有乱。”
智申点头。
“那七家……可有怨言?”
周叔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可怨的不是主公。是……”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智申看着他。
“是什么?”
周叔抬起头,望着这位跟了三代的主公。
“是这世道。”他说,“老臣跟他们说,主公不是在害咱们,是在保咱们的命。店铺没了,人还在。人活着,就有路。”
智申望着他。
六十年了。从十六岁到七十六岁,从邲之战到今日,他一直都在。
“周叔,”智申忽然问,“你后悔吗?”
周叔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智氏。”智申说,“祖父当年说,智氏是晋国的股东。如今股东要退股了,你们这些跟了智氏一辈子的人,却要跟着变成庶民。”
周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上全是茧,是六十年来握剑、握缰绳、握简牍磨出来的茧。
“主公,”他开口,声音很轻,“老臣这辈子,跟过三代人。主公的祖父待我如子,主公的父亲待我如兄,主公待我如……”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如人。”
智申闭上眼睛。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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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截边角料木片,一笔一画在地上划。
她写的是“海”。
偃从余姚寄回来的信里,有这个字。她看了很久,问先生:“这是什么?”
先生说:“海。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
元又问:“比滏阳河大吗?”
先生笑了。他说:“大很多很多。一百个滏阳河加起来,也没有海大。”
元不信。
她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那个字。写歪了,擦掉重写;又写歪了,再擦掉重写。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走过去。
“写什么呢?”
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海。”她说,“偃先生信里写的。很大很大的水,一百个滏阳河加起来也没有。”
狗剩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想去看看吗?”
元用力点头。
“想。”
狗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长大了,”他说,“我带你去。”
元想了想,忽然问:“那要长多大?”
狗剩望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长到能写一百个字。”他说,“长到能记账。长到……”
他顿了顿。
“长到不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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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秦宫。
嬴师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