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
这个贩缯起家的男人,三年前还在市集上与人讨价还价。如今他的儿子要去秦国,见秦君,论变法。
“爹,我……”
郅韦抬手止住他。
“不用说了。”他说,“你记住一件事。”
狗剩等着。
“秦国远,路难走。可再远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郅韦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递给狗剩。
狗剩展开——是乌氏倮那三千斤精铁的货单副本,边缘烧焦了一角。
“这是太行陉那夜,我烧桐油时从火里抢出来的。”郅韦说,“带着它。到秦国后,若遇着乌氏倮的人,给他们看。”
狗剩攥着那块布,喉间发涩。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马的嘶鸣,车夫在催。
狗剩把布收进包袱,转身,爬上轺车。
车轮滚动。
他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城楼上,赵朔立在暗影里,望着那辆远去的车。
身侧,陈轸低声道:“将军,他才十三岁。”
赵朔没有答。
他只是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父亲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如今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
轺车辘辘向西。
狗剩坐在车中,膝上摊着那份秦君的信简。
“寡人当以师礼待之。”
他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然后他想起元问他的那句话:“哥哥,你为何对我好?”
他答:“因为有人曾对我好。”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对他好的人——父亲、赵将军、老匠师、偃、薪火堂的先生——他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他续进龙骨里。
让他替他们去看更远的海。
车窗外,夕阳正在沉落。
前方是秦国。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可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会记下来。
记在《桅杆维护十要》的最后一页。
记成一本新账。
账名叫:
“秦国变法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