轺车过少梁,西行三十里,天色已暗。
车夫停下车,回头道:“公子,前头是秦国地界了。今夜在此歇息,明日一早过关。”
狗剩跳下车,站在路边,望着前方。
暮色中,一道土墙蜿蜒横亘,墙不高,比邯郸城墙矮半丈,可它绵延向南北两侧,看不见尽头。
那是秦晋边界。
墙这边是魏国,墙那边是秦国。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夫喊他用饭。
少梁以西二十里,秦国防戍。
翌日清晨,狗剩的轺车被拦在关卡前。
守关的秦卒验过通关文牒,目光落在他脸上——太年轻,比寻常过关的商贾子弟小得多。
“去雍城做什么?”
狗剩想起临行前赵朔的叮嘱:入秦之后,少说话,多记。
“探亲。”他说。
秦卒打量他两眼,又看看那辆青幔轺车——车是邯郸的,可车上没有货物,只有一个人。
“探什么亲?”
狗剩从怀里取出那块烧焦一角的货单。
秦卒接过,看了半晌,脸色微变。
“乌氏倮的人?”
狗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秦卒把货单还给他,挥手放行。
轺车辘辘驶过关卡。
狗剩回头,看见那秦卒仍在望着他。
入秦第一日,狗剩记下的第一件事:秦国的路比魏国难走。
不是路窄,是路上的石头多。
邯郸通往新田的官道,每年春秋两季都会铺一层新土,轧实了再走。秦国的官道没有铺土的痕迹,车轮碾过碎石,一路颠簸。
“这路……”狗剩忍不住问车夫。
车夫是邯郸人,往来秦晋贩货十余年,见怪不怪。
“秦国不修路。”他说,“税都用在打仗上。西边的戎人年年犯边,北边的狄人也不消停。君上想修路,可修路的钱,能养三千甲士。”
狗剩沉默。
他想起邯郸船场的账册:去岁修滏阳河堤,赵将军拨了五百金。五百金能养多少甲士?他不知道。可他记得那道河堤修好后,两岸三千亩田再没淹过。
秦国不修路,不是因为不会修。
是因为不敢停战。
入秦第二日,狗剩记下的第二件事:秦国的农人比魏国瘦。
车过合阳时,他看见道旁有农人在犁地。犁是木犁,入土不到三寸,牛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两步歇一步。
他让车夫停车,跳下去看。
那农人见有车停下,吓得跪倒在地。
狗剩赶紧扶他起来。
农人不敢站,佝偻着腰,眼睛盯着地面。
狗剩想问他收成如何,想问他一亩打多少粮,想问他想不想要铁犁——可他忽然问不出口。
因为那农人看他的眼神,和邯郸农人不一样。
邯郸农人见着外来人,会好奇地打量,会凑上来问东问西。这个农人只是跪着,等着他走。
狗剩从车上取下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农人捧着那块饼,怔怔看着他。
狗剩上了车,轺车继续西行。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见那农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入秦第三日,雍城。
秦都雍城,比狗剩想象的小。
城墙不高,城门不阔,街道不宽。可街上的人比邯郸少得多——不是没有人,是每个人都在忙。
挑担的、赶车的、扛货的、牵马的。没有人闲逛,没有人聚在茶摊上闲聊,没有人像新田市集里那样讨价还价半个时辰就为省三文钱。
狗剩的轺车停在驿馆门口时,已经有人候着。
是个中年文吏,深衣玄冠,腰悬铜印,迎上来一揖:“可是邯郸郅同?”
狗剩还礼。
“下官嬴渠梁,奉君上之命,迎先生入宫。”
狗剩怔住。
嬴渠梁——他听过这个名字。
秦国公子,君上嬴师隰的次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随军征战三年,以勇武着称。
可眼前这个人,深衣文吏打扮,语气谦和,哪里像上过战场的人?
嬴渠梁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
“先生请。”
秦宫。
不是狗剩想象的那样。
没有新田智氏私学那样的庑廊,没有邯郸赵氏内廨那样的庭院。秦宫的殿宇低矮敦实,墙壁是夯土的,檐柱是原木的,连漆都没上。
嬴师隰在一间偏殿里见他。
殿中无席无案,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三卷简——狗剩认得那三卷简的形制,是他在新田写的策论。
嬴师隰坐在几后,身侧无侍从。
见狗剩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坐。”
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