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门前贴出一道新令,墨迹未干,围观者已堵半条街。
令文不长,关键只有两条:
“一、凡晋国旧卿族愿弃世爵、归民籍者,许依新法授田、考功、置产,一视同仁。
二、凡旧卿族之田产、匠户、故吏,愿随主归民籍者,同享此令。不愿者,听其自择,不得强留。”
末尾钤着魏国相印,以及一行小字:
“此令名‘更籍’,自颁行日起,魏国全境施行。”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是要……把世卿变成庶人?”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
可更多人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盯着那两行字,像盯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汾阴,同日。
姒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份抄来的“更籍令”。
她不识几个字,可那几个关键的字认得——“旧卿族”“归民籍”“一视同仁”。
她想起那个社正。
想起他的宅院、他的私兵、他的连襟邑丞。
若他肯“归民籍”,是不是也得和所有人一样,按田亩纳税、按律交赋、按《社条》纳社祭之费?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那个驼背老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女吏,看什么呢?”
姒把令文递给他。
老农不识字,可他知道这是什么。这几日各村都在传,魏国出了个新令,要把世卿拉下来和庶民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往后,咱也能告他们了?”
姒抬头。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是“可能”。
“能。”姒说,“只要他们归了民籍,就和您一样。您能告社正,就能告他们。”
老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那老身再活十年,看看这世道。”
新田,智氏内寝。
智申独坐案前,案上摆着同样的“更籍令”。
这是他让智瑶去安邑换来的东西。
用智氏三代积攒的铁料、木料、工匠,换一张让旧卿族能体面退场的“窄路”。
可令文颁行的这一刻,他忽然不知该不该走这条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管家。
“主公,几家老臣求见。”
智申没有抬头。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五个人,都是跟了智氏三代以上的老臣。最年轻的六十出头,最年长的已过八十,须发皆白,拄杖而行。
为首的是那位八十岁的老臣,曾随智申的祖父征战,右臂受过箭伤,至今无法伸直。
“主公,”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臣等听闻‘更籍令’之事,特来一问——”
他顿了顿。
“主公是要弃了智氏三代的基业吗?”
智申缓缓起身。
他看着这五个老人,看着他们花白的须发、佝偻的脊背、浑浊却灼灼的眼睛。
“基业是什么?”他问。
老臣一怔。
“是这些田产吗?”智申指着案上的田产簿,“是这些工匠吗?是这些故吏的名册吗?”
他走到老臣面前。
“周叔,你跟我祖父征战那年,多少岁?”
老臣想了想:“十六。”
“你右臂的伤,是在哪一战?”
“邲之战。随主公救先轸之围。”
智申点头。
“那一年,晋国胜了。你得的赏,是三亩田、两匹帛。”
老臣沉默。
“你那些年,可曾想过,三亩田不够养老?”
老臣低下头。
“想过。”
“那你为何还跟着智氏?”
老臣抬起头,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主公。
“因为主公的祖父待我如子,主公的父亲待我如兄,主公待我如……”
他说不下去。
智申替他说完:“如一件旧物。用了一辈子,舍不得扔。”
堂中死寂。
智申走回案前,从那卷“更籍令”下面,取出一卷更旧的简。
那是祖父留下的遗嘱。
他展开,念道:
“智氏非晋国之臣,乃晋国之股东。股东可换掌柜,但不能让人把店铺拆了另开。”
念完,他放下简。
“祖父当年说的‘店铺’,是智氏三代人的命。可命不是田产、不是匠户、不是故吏的名册。”
他看着那五个老人。
“命是你们。是周叔那支伸不直的手臂,是那些跟了智氏三代的老匠户,是今夜站在这里问我的每一个人。”
周叔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