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很窄。”智申说,“走过去,智氏不再是世卿,可你们还是我的叔伯。你们的子孙,可以和庶民一起考功、授田、置产,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被新法当成废料。”
他顿了顿。
“这是我五十六岁,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叔跪了下去。
其他四人跟着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可智申知道,他们懂了。
秦国,雍城。
四月初七,一份抄自魏国的“更籍令”摆在秦君嬴师隰案前。
他读了五遍。
每读一遍,眉头便紧一分。
身侧的老臣嬴改,是秦国宗室,三朝元老,见他面色不对,低声问:“君上,此令有何不妥?”
嬴师隰没有答。
他只是把那卷简推到嬴改面前。
嬴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抬头道:“魏国这是……在拆世卿的根基?”
“不止。”嬴师隰说,“李悝在给旧卿族修路。一条让他们能体面退场的路。”
嬴改怔住。
“体面退场?”
“你看第二款。”嬴师隰指着简上那行字,“‘愿随主归民籍者,同享此令。不愿者,听其自择,不得强留。’”
他顿了顿。
“这是什么意思?是告诉旧卿族:你们可以带自己的人一起走。那些跟了你们三代的老臣、老匠户、老家兵,只要愿意,都能跟着归民籍,一视同仁。”
嬴改还是不懂。
“这……不是应该的吗?”
嬴师隰看着他。
“应该?”他冷笑一声,“嬴叔,你在秦国六十年,见过哪个世卿退场时,能把老臣一起带走的?”
嬴改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某家被夺爵,老臣四散,有的沦为佃农,有的流落他乡,有的死在沟渠里。
“李悝在做的,”嬴师隰说,“不是拆世卿,是拆仇恨。让旧卿族知道,他们可以带着自己的人一起走;让那些老臣知道,跟着主公走,还有一条活路。”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秦国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魏国那样晴朗。
“秦国若变法,”他说,“那些旧族会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输了,就是死,就是老臣四散、子孙为奴。”
他转身,看着嬴改。
“李悝给了他们一条路。我们若不给,秦国的变法,会比魏国难十倍。”
嬴改跪伏在地。
“君上圣明。”
嬴师隰没有应。
他只是望着那卷“更籍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邯郸那个叫郅同的少年,还在新田吗?”
嬴改一怔:“君上如何知道此人?”
“乌氏倮来信提过。”嬴师隰说,“三千斤精铁换来的淬火复锻法,就是此子的父亲经手。他在新田遴选时写的那篇策论,李悝读了,说是‘所见已在百年之后’。”
他顿了顿。
“派人去邯郸。不是买铁,是买人。”
邯郸,薪火堂。
狗剩蹲在廊下,用树枝教元写“元”。
写了二十遍,终于写得像样了。
元捧着那截边角料木片,在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元”。
“哥哥,我刻好了!”
狗剩看着那个字,笑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印。”
元把木片贴在胸口,眼睛亮亮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陈轸。
“郅同,赵将军召见。”
狗剩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元拉住他的衣角:“哥哥,你还会回来教我写字吗?”
狗剩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会。”他说,“我就在邯郸,哪也不去。”
赵氏内廨。
狗剩走进堂中时,赵朔正在看一封信简。
见他进来,赵朔搁下简,示意他坐。
“秦国来人了。”赵朔开门见山。
狗剩一怔。
“乌氏倮派来的,想见你。”
狗剩不懂:“见我?”
“你在新田写的策论,传到秦国了。”赵朔说,“秦君嬴师隰读了,想请你入秦。”
狗剩沉默。
他想起新田遴选那几日,想起智瑶问他“你这一矛刺出去,会伤多少人”,想起李悝读了他的策论后说“此子所见已在百年之后”。
他从没想过,那一矛会刺到秦国去。
“我去吗?”他问。
赵朔没有直接答。
他把那封信简推到狗剩面前。
狗剩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闻邯郸郅同策论‘能予民利者,其法可行;能予民权者,其制可久’,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