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水位涨至十二年来最高。
朐县水寨外,楚军斥候船每日出航两次,回报的都是同一句话:东南海面,无帆。
沈尹戌立在旗舰“凌波”号楼船顶层,已经整整三日。
副将不敢问他在等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春汛第三潮,是舟城最后的窗口。潮水一退,大型楼船无法靠近琅琊旧港附近任何岛屿,再攻舟山,需待明年。
沈尹戌在等徐璎。
等她的船队从余姚返航,来与他一决生死。
可她没来
余姚新港,同日拂晓。
徐璎站在礁石上,望着潮水一寸寸漫过新建的栈桥桩基。
老匠首在她身后,声音焦急:“潮位已超去年秋汛最高点!再涨三尺,栈桥必毁!”
徐璎没有动。
“我们伐了三个月木料,匠户子弟日夜赶工,才立起这三十丈栈桥。”老匠首的声音几乎在喊,“徐璎!你就看着它被淹?”
徐璎终于回头。
“你看见那潮头了吗?”
老匠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海天之际,一道白线正缓缓推进。
“那是楚军楼船能来的最远位置。”徐璎说,“沈尹戌的船队,此刻泊在朐县水寨外,等我去与他决战。”
老匠首怔住。
“我若返航,三十艘战船迎着他的楼船硬拼,能胜吗?”
老匠首沉默。
胜不了。所有人都知道胜不了。琅琊之役,徐璎以三十船拖住楚军前锋,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那是奇袭,不可复制。
“那栈桥……”
“栈桥可以再立。”徐璎打断他,“木料没了再伐,桩基毁了再打。可匠户子弟的命,死一个少一个。”
她望着那道渐近的白线。
“沈尹戌等我去死。我不去,他就得等明年。”
潮水漫过礁石底部,打湿了她的鞋。
她没有退。
同一片潮水,八百里外。
邯郸滏阳河,水位涨至桥洞半腰。
狗剩蹲在船场边的河堤上,看浑黄的河水从上游涌来,裹着树枝、草屑、偶尔一头淹死的羊。
老匠师在他身侧,同样蹲着。
“海上的春汛,比这大十倍。”老匠师说,“船场那批新龙骨,全是按能抗春汛浪头设计的。可设计归设计,真遇上浪,还得看船上的人。”
狗剩没说话。
他在想偃。
那个瘦削的中年人,此刻应该快到舟山了。他的肺络之伤,能扛住海上的潮气吗?
“担心他?”老匠师问。
狗剩点头。
“他让你去舟山学海图,你就去。”老匠师说,“学了本事,回来画咱们自己的海。往后邯郸的船出海,不用只看别人的图。”
狗剩抬起头。
“咱们的船……能出海吗?”
老匠师望向东方。
“能。”他说,“总有一日能。”
魏国,汾阴。
春汛带来的不是潮水,是雨。
连雨三日,田里的新粟苗被冲倒一片。
姒披着蓑衣,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把倒伏的苗扶正,根部培上新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驼背老农。
“女吏,”他喊,“您别弄了,这苗扶不活,根已经伤了。”
姒没停手。
“扶一株是一株。”她说,“若什么都不做,就一株都活不了。”
老农沉默地看着她。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人伺候,下雨天蹲在泥地里扶苗。
“女吏,”他又开口,“那个社正……放出来了。”
姒的手停住。
“邑丞说,罚二甲已缴,人便放了。可他一出来就放话,说秋收时要让那七户‘好看’。”
姒直起身,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村落,那里有社正的宅院,比寻常农舍大五倍,青瓦白墙,在雨中格外刺眼。
“他不敢。”姒说。
老农不懂:“为何不敢?”
“因为他怕的不是我。”姒说,“他怕的是相府的令、刻石的碑、还有你们这些人。”
她转过身,看着老农。
“那日堂上,你们喊了一声‘好’。他知道那一声的意思。”
安邑,相府。
李悝在批阅汾阴呈报的《社条》试办录。
姒的附文写得很细:某月某日,某社正私敛,依律罚二甲;某月某日,某乡民以碑问法,邑丞不敢应;某月某日,连雨伤苗,已组织乡民补种。
他在“以碑问法”四字旁画了一个圈。
属吏在侧,低声道:“相国,此女行事……是否过激?汾阴邑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