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悝没有抬头。
“旧日什么规矩?”
属吏语塞。
“是社正想收多少就收多少的规矩?”李悝问,“是邑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规矩?还是乡民不敢问、不敢告、不敢指着碑说‘你为何不遵’的规矩?”
属吏不敢应声。
李悝搁笔。
“传令各县:凡立《社条》碑处,许民以碑问法。官长不得阻拦,更不得因问加罪。”
他顿了顿。
“告诉汾阴邑丞:若他管不住社正,我就换一个能管住的人去管。”
新田,同日黄昏。
智瑶的车驾从安邑归来,直入智氏内寝。
智申已在候着。
父子对坐,无茶无酒。
“李悝答应了。”智瑶说,“条件叫‘更籍令’。旧卿族放弃世卿身份,以庶民之籍依新法授田、考功,一视同仁。”
智申沉默良久。
“一视同仁。”他重复这四个字,“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世卿与庶民可以一视同仁。”
智瑶没有说话。
他懂得父亲此刻的心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一辈子守的规矩,突然有人说可以改;一辈子防的敌人,突然说可以合作;一辈子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突然说那只是一种选择。
“你觉得可行吗?”智申问。
智瑶想了很久。
“儿子在安邑见过李悝。”他说,“他不是理想之人。他每走一步,都算过后三步的得失。他答应‘更籍令’,不是心善,是算过账——硬撑着旧卿族,死的人太多,收的税太少,变法的成本太高。”
智申看着他。
“你长大了。”他说。
智瑶低头。
“不是儿子长大了。”他说,“是儿子看见了郅同的策论、李悝的账册、赵朔的船场。再守下去,智氏守住的只是一座空店铺。”
智申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卷简,推到智瑶面前。
智瑶展开——是智氏百年来的族谱、田产簿、与各国卿族联姻的记录。
“这些,”智申说,“是店铺里的货。‘更籍令’若能保住这些,店铺可以不要。”
他顿了顿。
“可你记住:保这些,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儿子、你孙子、还有那些跟了智氏三代的老匠户、老家臣。他们得有一条路活下去。”
智瑶握着那卷简,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到父亲肩上的担。
不是店铺。
是人。
舟山,当夜。
偃的车驾抵达灯塔下时,潮水已涨至塔基第三级台阶。
他踩着没踝的海水,一步步走向塔门。
守塔的匠户子弟看见他,惊喜地喊:“偃师!”
偃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他径直走向底层舱房——那是他躺了三个月的地方。
榻上无人,被褥叠得齐整。
他转身,登上塔顶。
徐璎不在。
只有一个年轻匠户守在塔顶,看见他,忙起身:“偃师!徐璎留了话——”
“说。”
“她说:栈桥可毁,人不可死。余姚的木料还能撑三年。你在邯郸做的事,比她杀一百个楚军都有用。”
偃站在塔顶,望着东南海面。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八百里外,有人站在礁石上,等着看潮水退去。
潮水会退的。
栈桥会重立的。
而他要做的,是活到那一天,把海图画完。
邯郸,子时。
狗剩没有睡。
他在烛火下摊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翻到最后一页,提笔续写:
“三月二十七,春汛第三潮。滏阳河水涨至桥洞半腰,船场停工一日。老匠师说,海上的浪比这大十倍。我想起偃,他此刻应在舟山。肺络之伤,能扛住潮气吗?
薪火堂今日来了一个新学徒,八岁,父母皆死于滏口径之战。她不会写名字,只会画一个圈。先生说那是‘元’——她叫元。
我把她带到廊下,用树枝教她写‘元’。写了二十遍,终于写对。
她问我:哥哥,你为何对我好?
我说:因为有人曾对我好。
她不懂。但她笑了,缺了两颗门牙。”
搁笔时,窗外鸡鸣已起。
他吹灭烛火,躺在榻上,阖上眼。
梦里,他看见一片海。
海上有一艘船,龙骨里续着断桨。
船头站着一个缺门牙的女孩,指着远方说:
“哥哥,我们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