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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偃入邯郸(1/4)

    三月二十五,邯郸城东官道。

    一辆青幔轺车自东南来,车轮轧过新雨后的泥泞,辙印深三寸。

    车中人掀开幔帘一角,望向远处邯郸城墙。

    墙不高,比新田低半丈;门不阔,比洛邑窄三尺。可城门口排队入城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此刻日昃,仍未散尽。

    载铁的、载木的、载粮的、载匠的。

    驮货的牛、拉车的马、挑担的人、牵驴的童。

    车中人放下幔帘,阖上眼。

    他叫偃。

    舟城第二号人物,徐璎之外唯一能调阅全部海图、匠籍、冶铸秘术的人。

    三个月前,他在琅琊港外海被楚军火矢击中,肺络重创,医士断言活不过清明。

    今日清明前七日,他坐在驶向邯郸的轺车里,胸口仍隐隐作痛。

    可痛不过那件事——

    徐璎把他留在舟山,独自率三十船赴琅琊。

    她没打算回来。

    城门吏查验通关文牒时,多看了偃两眼。

    这人面色苍白,瘦得颧骨突出,可坐姿笔直,双手按在膝上,十指骨节分明。那双手不该是病人该有的——是指挥过战船、绘制过海图、锻造过陨铁的手。

    “舟城偃?”城门吏压低声音。

    偃点头。

    “赵将军有令,舟城来人,直接入城,不必排队。”城门吏招手,旁边士卒推开侧门,“车可驶入,直至赵氏内廨。”

    偃没有动。

    “我想先看看邯郸。”

    城门吏一怔。

    “看哪里?”

    “船场、市集、薪火堂。”偃说,“能看多少看多少。”

    邯郸船场。

    偃在“扬波号”龙骨边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认出这个瘦削的中年人是谁。他穿着寻常褐衣,混在工匠和学徒中间,看他们测水平、安肋骨、捻船缝。

    老匠师过来时,偃正蹲在第七根肋骨旁,用手抚过一处接榫。

    那处榫卯与其他地方不同——木色略深,纹理略细,像是嵌进了一块旧料。

    “这处是谁续的?”偃问。

    老匠师看他一眼:“客人懂船?”

    “懂一点。”

    老匠师没有追问。他在邯郸多年,见过太多“懂一点”的人——有从秦国来的铁匠,有从齐国来的船商,有从楚国来的逃卒。不问来路,只看手艺,是船场的规矩。

    “续这块的是个孩子,薪火堂的学徒。”老匠师说,“前几日从新田遴选回来,带来的料。”

    “什么料?”

    老匠师沉默片刻。

    “据说是舟城来的。断桨。”

    偃的手停在接榫处。

    断桨。

    他知道那是谁的桨。

    徐衍的桨。

    十二年前琅琊港火起时,徐衍手中攥着的那截桨。后来被徐璎收起,压在舟山灯塔底层舱房的榻下。她从不给人看,也从不提起。

    可她让人把它带到邯郸,续进一艘与她无关的船里。

    偃忽然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她把仇恨续进了龙骨。

    续进别人的船里,带到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这样,那些死在琅琊港的人,就能替她看遍天下所有的海。

    市集,申时。

    偃在人流中缓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不是看货物,是看人。

    卖铁的汉子蹲在地上,跟前摆着三把犁铧。有人问价,他不急着报数,先问:“你要犁什么地?沙土还是黏土?坡地还是平地?”

    问的人愣了:“这有区别?”

    “当然有。沙土用窄铧,入土深;黏土用宽铧,翻土匀。坡地用轻铧,省畜力;平地用重铧,出活快。”汉子拍着三把犁铧,“我这是邯郸铁坊打的,每把都按土性淬过,你买回去用三年,保你不后悔。”

    偃站在人群里,听着那汉子滔滔不绝。

    这不是他见过的市集。

    他见过的市集,是卖者说“好”,买者说“贵”,然后讨价还价,最终成交。

    这里卖的不是货,是“适用”。

    买的不只是犁,是“知道自己的地该怎么犁”。

    他想起徐璎说过的话:赵朔在邯郸做的,不是多打铁、多造船、多收税。他做的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做成了能得什么。

    这不是市集。

    这是学堂。

    薪火堂,酉初。

    学堂已放学,廊下还剩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偃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定。

    写的是数字。不是《九章算经》里的“一二三四”,是船场用的账码——横竖撇捺,每一笔代表一个数。

    一个女孩抬起头,看见这个陌生人,不怕,只问:“你找人?”

    偃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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