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幔轺车自东南来,车轮轧过新雨后的泥泞,辙印深三寸。
车中人掀开幔帘一角,望向远处邯郸城墙。
墙不高,比新田低半丈;门不阔,比洛邑窄三尺。可城门口排队入城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此刻日昃,仍未散尽。
载铁的、载木的、载粮的、载匠的。
驮货的牛、拉车的马、挑担的人、牵驴的童。
车中人放下幔帘,阖上眼。
他叫偃。
舟城第二号人物,徐璎之外唯一能调阅全部海图、匠籍、冶铸秘术的人。
三个月前,他在琅琊港外海被楚军火矢击中,肺络重创,医士断言活不过清明。
今日清明前七日,他坐在驶向邯郸的轺车里,胸口仍隐隐作痛。
可痛不过那件事——
徐璎把他留在舟山,独自率三十船赴琅琊。
她没打算回来。
城门吏查验通关文牒时,多看了偃两眼。
这人面色苍白,瘦得颧骨突出,可坐姿笔直,双手按在膝上,十指骨节分明。那双手不该是病人该有的——是指挥过战船、绘制过海图、锻造过陨铁的手。
“舟城偃?”城门吏压低声音。
偃点头。
“赵将军有令,舟城来人,直接入城,不必排队。”城门吏招手,旁边士卒推开侧门,“车可驶入,直至赵氏内廨。”
偃没有动。
“我想先看看邯郸。”
城门吏一怔。
“看哪里?”
“船场、市集、薪火堂。”偃说,“能看多少看多少。”
邯郸船场。
偃在“扬波号”龙骨边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认出这个瘦削的中年人是谁。他穿着寻常褐衣,混在工匠和学徒中间,看他们测水平、安肋骨、捻船缝。
老匠师过来时,偃正蹲在第七根肋骨旁,用手抚过一处接榫。
那处榫卯与其他地方不同——木色略深,纹理略细,像是嵌进了一块旧料。
“这处是谁续的?”偃问。
老匠师看他一眼:“客人懂船?”
“懂一点。”
老匠师没有追问。他在邯郸多年,见过太多“懂一点”的人——有从秦国来的铁匠,有从齐国来的船商,有从楚国来的逃卒。不问来路,只看手艺,是船场的规矩。
“续这块的是个孩子,薪火堂的学徒。”老匠师说,“前几日从新田遴选回来,带来的料。”
“什么料?”
老匠师沉默片刻。
“据说是舟城来的。断桨。”
偃的手停在接榫处。
断桨。
他知道那是谁的桨。
徐衍的桨。
十二年前琅琊港火起时,徐衍手中攥着的那截桨。后来被徐璎收起,压在舟山灯塔底层舱房的榻下。她从不给人看,也从不提起。
可她让人把它带到邯郸,续进一艘与她无关的船里。
偃忽然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她把仇恨续进了龙骨。
续进别人的船里,带到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这样,那些死在琅琊港的人,就能替她看遍天下所有的海。
市集,申时。
偃在人流中缓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不是看货物,是看人。
卖铁的汉子蹲在地上,跟前摆着三把犁铧。有人问价,他不急着报数,先问:“你要犁什么地?沙土还是黏土?坡地还是平地?”
问的人愣了:“这有区别?”
“当然有。沙土用窄铧,入土深;黏土用宽铧,翻土匀。坡地用轻铧,省畜力;平地用重铧,出活快。”汉子拍着三把犁铧,“我这是邯郸铁坊打的,每把都按土性淬过,你买回去用三年,保你不后悔。”
偃站在人群里,听着那汉子滔滔不绝。
这不是他见过的市集。
他见过的市集,是卖者说“好”,买者说“贵”,然后讨价还价,最终成交。
这里卖的不是货,是“适用”。
买的不只是犁,是“知道自己的地该怎么犁”。
他想起徐璎说过的话:赵朔在邯郸做的,不是多打铁、多造船、多收税。他做的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做成了能得什么。
这不是市集。
这是学堂。
薪火堂,酉初。
学堂已放学,廊下还剩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偃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定。
写的是数字。不是《九章算经》里的“一二三四”,是船场用的账码——横竖撇捺,每一笔代表一个数。
一个女孩抬起头,看见这个陌生人,不怕,只问:“你找人?”
偃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