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来看什么?”
“来看你们写什么。”
女孩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看他。
“你会写吗?”
偃沉默片刻。
他会画海图,会记航路,会算潮汐,会用陨铁锻造只有舟城匠师才懂的秘术。可他不会写这种账码。
“不会。”他说。
女孩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一”。
“这是五十一。”她说,“船场领料用的,五月一号领的。”
偃蹲下来,学着用树枝画那个符号。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
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手这么粗,怎么会写不好?”
偃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掌过舵、刻过海图、锻过陨铁。可没握过树枝,在地上画账码。
“因为以前没写过。”他说。
女孩把树枝递给他。
“那现在写。”
偃接过树枝,重新画那个“??”。
一笔,再一笔。
这次像了
赵氏内廨,戌时。
偃走进堂中时,赵朔已在候着。
案上无酒无肉,只有一壶水、两只陶碗。
赵朔起身,揖了一礼。偃还礼。
两人坐定,沉默良久。
“你今日看了邯郸。”赵朔先开口。
偃点头。
“有何见教?”
偃没有答。
他望着赵朔,这个他只在徐璎口中听过的人——剑守正道、尺度公平、让贩缯之子也能握笔写策论。
他想了很久,问出一句话:
“徐璎若死,你如何待舟城?”
赵朔没有回避。
“她不会死。”
“你如何知道?”
“因为她把断桨送来了邯郸。”赵朔说,“一个准备赴死的人,不会做这件事。”
偃沉默。
他知道赵朔说得对。
断桨是徐璎的命根子。十二年来,她把这截木片藏在榻下,从不示人。若她真想死在琅琊,只会带着它一起沉海。
可她把它送来了邯郸。
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续进一艘与她无关的船。
“她想让那截桨替她活着。”偃低声道。
赵朔点头。
“她也想让你替她活着。”
偃抬起头。
“你是舟城的第二根龙骨。”赵朔说,“徐璎在余姚守基业,你在邯郸通有无。她不在了,舟城还有你;你不在了,还有舟山那批匠户子弟。一代一代续下去,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偃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你不懂,你不在琅琊港,没看见那三百具尸首,没闻过海水被血染红的腥气。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薪火堂廊下那个缺门牙的女孩。
她把树枝递给他,说“那现在写”。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手上有多少条命、多少幅海图、多少种陨铁锻造的秘术。
她只知道他手粗,不会写账码。
所以她教他。
从一笔一画开始教。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徐璎把断桨送来的原因。
戌时三刻,内廨深处。
偃摊开一卷图——是舟城三代匠师手绘的东海全图。
赵朔俯身细看。
图上不仅有海岸、岛屿、航路,还有每一处港湾的水深、潮差、礁石分布,每一处岸线的土质、植被、淡水来源。
“这图若落楚人手中……”赵朔低声道。
“落不了。”偃说,“我记在脑子里。这是副本,关键处我已改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简,推到赵朔面前。
赵朔展开。
简上写的不是海图,是冶铸秘术——陨铁锻打法,舟城不传之秘。
“这是徐璎的意思?”赵朔问。
“是我的意思。”偃说,“徐璎想做的事,是让舟城活下去。我想做的事,是让舟城的本事活下去。本事放在一个地方,一把火就没了。放在邯郸、放在余姚、放在舟山、放在即墨,哪怕烧掉九份,剩一份还能传下去。”
他顿了顿。
“你在邯郸做的那些事——开薪火堂、立市易令、军功授田——不就是这个道理?”
赵朔望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起身,走到案边,从架上取下一卷简,同样推到偃面前。
偃展开。
是邯郸《工术录》的抄本——船场、铁坊、木作、漆器,各业工匠积累的技艺心法,整理成册,供薪火堂学徒习用。
“交换。”赵朔说。
安邑,同日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