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盯着那行字。
昨夜的策论还在问“军容国容”,今日已是“何以守霸业”。
他忽然明白了这三日遴选的脉络——
第一试考算,是核账之能;第二试考法,是论政之识;第三试考策,是经国之才。
智氏要的不是写文章的人,是能治郡县、理财赋、御外侮的实务之才。
他握笔的手微微出汗。
“何以守霸业”——
晋国百年霸业,如今还剩什么?
齐桓公的霸业亡于内乱,晋文公的霸业衰于六卿,楚庄王的霸业溃于鄢陵。
霸业是打下来的,可从来不是守住的。
他落笔:
“臣闻,霸业非器物,可藏于府库;非城郭,可固于坚石。霸业者,人心之向背也。
齐桓公霸业崩于五公子争立,非刀兵寇之,乃霸业之利未均于国人。
晋文公霸业衰于六卿坐大,非楚秦攻之,乃霸业之权未制于公室。
楚庄王霸业溃于鄢陵一役,非晋军强之,乃霸业之膏已竭于连年征伐。
故守霸业之术,不在缮甲厉兵,在均利、制权、养民力。
均利,则国人不叛;制权,则卿族不僭;养民力,则征战有继。
此三术,邯郸试行之,魏国效法之。
霸业或可守于百年,非必托于一家一姓。”
他搁笔时,堂外日影方移一尺。
邻席的卿族子弟仍在奋笔,有人写“修文德以来远人”,有人写“存邢救卫、兴灭继绝”。
狗剩没有看他们。
他在想昨夜那份海图。
舟城三十船,此刻已在潮头。
那也是在“守”——守着徐国遗民三百年的海上霸业。
可她们没有晋国的九鼎、楚国的方城,没有世卿世禄的百年基业。
她们只有断桨和仇,用十二年来磨一刃。
琅琊旧港,辰正。
两军相接。
徐璎没有用舟城最擅长的火矢——那会焚尽旧港栈桥的残桩,那是徐衍咽气的地方。
她选的战术,是撞。
舟城三十船皆经特殊加固,船首包铁,重逾寻常单桅舰三成。这是邯郸铁坊去年岁末交付的第一批订单,赵朔以成本价赊销,条件是:舟城冶铸秘术中的“陨铁锻打法”,需派匠师赴邯郸指导。
那批铁料,就是乌氏倮从秦国运来的三千斤精铁。
“辟浪”号船首第一次撞击楚军斗舰时,铁包木的撞角楔入对方舷侧,深至三尺。
楚军士卒惊呼未落,第二次撞击已至。
海战没有陆战的阵列、进退、旗号。三十船如三十柄投矛,钉入楚军前锋阵列。
徐璎没有亲临撞角。
她立在船楼,看着楚军楼船的火矢手在甲板上奔走,看着弓弩手张弦搭箭,看着沈尹戌的旗号在旗舰桅顶猎猎翻卷。
她等着。
等着他下令火攻。
可沈尹戌始终没有挥下那面旗。
他只是在楼船上层,遥遥望向这三十船的阵型,望着“辟浪”号桅顶那盏不灭的信灯。
他的副将疾呼:“令尹!我军前锋损船四艘!再不出火矢,阵型将溃!”
沈尹戌不语。
他在数。
舟城三十船,撞沉楚军四艘斗舰后,已折七艘。徐璎没有退,剩余二十三船仍在突进,直指旗舰。
这不是复仇的战术。
这是献祭。
她要把自己钉在这里,钉在楚军水师的航线上,钉成一根桅杆、一面旗、一盏信灯。
然后,她身后——
沈尹戌忽然明白了。
舟城主力根本不在舟山,也不在这三十船里。
那四十余艘留在舟山的战船,是空船。偃躺着的那座灯塔,是空塔。
真正的主力,三个月前就去了即墨。
徐璎今夜来,不是来复仇,是来拖住楚军水师,让齐国境内的舟城匠户有足够时间完成那批海图上的标记——
那座标记,在琅琊旧港东南八百里的海面上。
那里有淡水,有避风港湾,有徐国遗民三百年前在礁石上刻的族徽。
她不是在复仇。
她是在为整个舟城,打开一条生路。
沈尹戌终于挥下那面旗。
“传令,”他的声音极平,“全军后撤二十里,让开航道。”
副将愕然:“令尹!”
“她赢了,”沈尹戌道,“让她走。”
新田,午时。
第三试交卷时,智瑶没有收狗剩的简。
他立在案边,垂目看那片简上的字迹。
“均利、制权、养民力。”他读道,“这是邯郸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