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天际线还是黑的,海水已是灰白。
徐璎立在“辟浪”号船首,三十艘战船成雁行展开。没有旗号,没有鼓角,只有船肋轧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旧创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她身后的舱房里,藏着徐衍的断桨。
十二年前,那柄桨从她兄长手中脱落时,她八岁,站在琅琊港栈桥尽头,看着楚军楼船的火矢如蝗飞过。
她那时不懂,为什么沈尹戌不杀她。
后来她懂了。
留着她,仇恨就不会死。
仇恨不死,舟城就永远是楚国的眼中钉,世世代代钉在东海边,世世代代被追剿、被焚掠、被迫迁。
沈尹戌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舟城三代的匠籍、海图、冶铸秘术。
今夜,她把这一切都押上了。
“三十里外,灯火。”了望手低声道。
徐璎没有抬头。她知道那是朐县水寨的灯火,沈尹戌的旗舰泊在那里。
春汛第三潮,他等了三日。
她来了。
同一片夜空下,新田。
遴选第三试的题目尚未揭晓。邯郸学徒们聚在槐林边,有人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背书简,有人在默算昨日的策论得失。
狗剩坐在牛车辕上,膝头摊着一卷图——不是简牍,是舟城匠师画的海疆草图。徐璎临行前托赵朔转交,说是“给会看图纸的孩子”。
图上没有字,只有墨线勾勒的海岸、岛屿、航路。琅琊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原凑过来看,压低声音:“这是……”
“有人去讨旧债了。”狗剩把图卷起,“昨夜从邯郸传来的消息,楚军水师前锋泊琅琊旧港外二十里,舟城三十船已赴援。”
原愣住。
狗剩没有再说。
他把图收进包袱最底层,压在《桅杆维护十要》下面。
去岁秋日,滏口径战后,赵将军在英烈堂前说过:变革不是请客吃饭,要流血,要死人,要有人做废料。
那时他听懂了,却又不全懂。
此刻他懂了。
那个画海图的女人,此刻正带着三十船匠户子弟,驶向潮头。
他们是去做废料,还是去做铁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笔,今夜要替他们记一笔账。
琅琊旧港,寅正。
楚军水师前锋的灯火渐近。二十里、十五里、十里——徐璎的船队没有减速。
“大人,”身旁的舟城老匠首低声问,“仍不发旗号?”
“不发。”
“可那是沈尹戌的诱饵……”
“我知道。”徐璎的声音很平,“他想钓的是舟城主力,是我徐璎这条命。可我今夜来,不是来给他钓的。”
老匠首不解。
徐璎望向北方海面——那里是即墨的方向,舟城分遣的第二路匠户三月前已潜入齐国,在田氏庇护下重建海港。
“沈尹戌以为我会分兵守舟山,”她说,“他错了。”
“那今夜……”
“今夜我让他看见,”徐璎按住腰间那柄陨铁短刀,“三十船也敢撞他的楼船,舟城三百匠户子弟的血,他要用三千楚军来偿。”
晨光刺破海雾的第一瞬,她下令:
“举火。”
三十艘战船的桅顶同时亮起灯火,那是舟城特制的信灯,内填鲸脂,风不灭、雨不熄,十里可见。
灯火如三十颗晨星,钉在楚军水师的航线上。
朐县水寨,卯初。
沈尹戌立在旗舰“凌波”号楼船顶层,远眺海面那三十粒光点。
副将疾步登舱:“报——舟城船队突入琅琊外海,距旧港已不足二十里!”
“兵力?”
“约三十船,皆单桅快舰,无楼船。”
副将顿了顿,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令尹,此非舟城主力。舟山尚有四十余船,偃未动。”
沈尹戌没有应。
他望着那三十粒光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年他四十岁,奉楚王命征讨徐国遗民盘踞的海岛。琅琊港火起时,他在栈桥尽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赤足站在血泊里,手中攥着一截断桨。
她不哭,不逃,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本该斩草除根。
可那截断桨让他想起自己早夭的长子——若是活着,也该这般高了。
一念之仁,纵敌十二载。
“令尹?”副将等待命令。
沈尹戌收回思绪。
“迎战。”他说,“不要小看这三十船。舟城每一艘快舰,都载着十二年的仇。”
新田,卯正。
遴选第三试的题目终于揭晓。
题板悬起时,满堂寂静。
“晋楚争霸百年,胜负循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