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是邯郸正在做的答案。”
智瑶沉默片刻。
“你可知,若以此策论应列国试,会有什么结果?”
“不知。”
“魏国会用你。李悝缺的就是能算账、能论政、还能写策论的少年。”智瑶顿了顿,“齐国也会用你。田氏正在收揽各方人才,你的‘均利’二字,正好呼应他们的‘家量贷粮’。”
狗剩等他下文。
“可你会得罪晋国六卿中的五家,”智瑶续道,“你论‘制权’,就是动世卿的根本。你论‘养民力’,就是把公室应做的事从公室手里夺过来,交给郡县、交给能吏、交给邯郸那种‘军民共利’的规矩。”
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视这个贩缯家儿。
“你在邯郸是刀,出邯郸便是矛。刀护己,矛伤人。你可想过,你这一矛刺出去,会伤多少人?”
狗剩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会伤多少人。”
他说。
“可我知道,若没人刺这一矛,田里永远只有四寸深的犁痕,船场永远只有识不全字的学徒,滏口径战死的军卒,他们的遗孤永远进不了学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父亲贩缯时,走遍晋国四境。他说,邯郸城外三十里,便有农人不知铁犁;邯郸城内百工坊,便有匠户子弟目不识丁。赵将军把这三十里、这百工坊当成自己的担。我无田无业,可我有眼睛、有手、有这三年在薪火堂认的字。”
他把那卷策论轻轻推向智瑶。
“我替他们记。”
琅琊旧港,巳正。
楚军水师如退潮般后撤。
徐璎立在“辟浪”号残破的船首,望着那片渐远的帆影。
她没有下令追击。
二十三艘战船,半数带伤,沉没七艘,阵亡匠户子弟一百一十三人。
这是今夜全部的代价。
老匠首在她身侧,声音沙哑:“徐璎……沈尹戌为何不战而退?”
徐璎没有答。
她望向东南海面,那里晴空万里,无帆无影。
即墨的船队,此刻应该在八百里的航程中。
那里没有楚军水师,没有沈尹戌,没有十二年前的血。
那里只有礁石上的旧族徽,和三代匠户开垦新港的铁镐声。
她忽然明白沈尹戌最后那个旗语了。
他不是败退。
他是看见了舟城真正的“第三条路”。
那条路不在刀锋上,不在仇恨里,在海图最边缘那道墨线画出的远方。
她阖上眼。
十二年了。
兄长,今夜我带不回你的断桨。
可我会把它续进新港第一艘船的龙骨里。
新田,申时。
第三试的遴选结果尚未公布。
狗剩独坐槐林边,膝上摊着那份海图。
原凑过来,看着图上那个小小的圈——琅琊港。
“你说……那三十船,打赢了吗?”
狗剩望着图上那条蜿蜒的海岸线。
“赢了。”他说。
原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狗剩没有再说。
他没有告诉原:赢有很多种。
有一种赢,是站在残破的船首,看着敌人退去的帆影,然后转身,把船头朝向八百里外没有标记的海域。
那里没有凯旋,没有封赏,没有史官落笔。
只有礁石上的旧族徽,和一百一十三人的名字,刻进新港第一座灯塔的基座。
他把海图卷起,收入包袱。
遴选还有一夜。
明日,他该回邯郸了。
戌时,邯郸赵氏内廨。
赵朔读完舟山传回的急报,搁下简,沉默良久。
陈轸在侧,低声道:“徐璎此役,沉船七艘,损匠户子弟一百一十三人。然即墨船队已全师东渡,三日后可抵新岛。沈尹戌退兵时,未曾追剿。”
赵朔望向窗外。
邯郸的夜空无海无潮,只有寻常的三月星斗。
他想起去岁秋日,徐璎在滏口径战后问他:
“若正道换不来仇人的头,该当如何?”
他答:“那就先把正道守住,让更多人有机会向仇人讨头。”
今夜,她把正道守在了八百里外那座没有名字的岛上。
而他守在邯郸,守着船场的龙骨、学堂的灯火、市易署的账册。
隔着山海,隔着十二年的仇,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守”。
“遣人去舟山,”赵朔说,“偃若伤愈,请他赴邯郸一叙。”
陈轸领命。
赵朔又取一片新简,提笔蘸墨。
他没有写战报,没有写抚恤,只写了两行字:
“琅琊役毕。舟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