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在找‘第三条路’?”智申语气平静,“今日给你。”
舟山,同夜。
徐璎立在灯塔底层舱房,偃今日能坐起半刻,医士说肺络之伤已收住,清明前若能不发热,便有七成生机。
她坐在榻边,把今日从邯郸传来的简讯默诵一遍。
——遴选取五人,其一为郅韦子。
——赵朔语学徒:去时二十人,归来当不止此数。
她阖上双眼。
三百里外,那个穿草鞋的少年正在异乡的庑廊下,与卿族子弟同场论策。他父亲是市易吏,母亲早亡,幼年贩过缯、运过石、在船场测过龙骨曲度。
他的手该有多糙,握笔时会不会还留着拉锯的茧?
可赵朔说,贵贱之分不在出身,在肩上的担。
她少年时,也信这话。
后来徐衍死在琅琊港,三百匠户子弟的血染红那片浅滩,她再也不信。
此刻,她忽然又想信一次。
不是信复仇能靠正道成全。
是信那个让贩缯之子也能握笔写策论的人,或许真的在开创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道。
舱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老匠首。
“琅琊——斥候船急报,楚人水师前锋已泊旧港外二十里。沈尹戌的旗号,在朐县。”
徐璎睁开眼。
“舟山能出战船多少?”
“四十艘。若再等三日,可增至四十七。”
“不等了。”她起身,“明日破晓,我率三十艘赴琅琊。余者留守。”
“徐璎!”偃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沙哑撕裂。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在舟山守着。”她说,“若我回不来,舟城的海图、工录、匠户名录,都在塔顶石匣里。赵朔会派人来取。”
“你——答应过他——守住正道——”
徐璎的背影顿了一息。
“我先去讨一笔旧债。”
她的声音很轻,像海雾。
“讨完了,再用余生守。”
新田,子时。
狗剩没有睡。
他坐在槐林边,膝上摊着那片策论草稿。白日在堂上写得仓促,有几个字墨洇了,他想誊清,明日若主考官垂询,能呈上干净的本子。
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个身影立在月下。深衣,玄端,腰间无玉组,只有一枚铜符。
是智瑶。
“邯郸薪火堂,郅同?”智瑶问。
狗剩起身,揖了一礼——是薪火堂教的,不必深躬,腰直眼正。
智瑶没有还礼。他站在三步外,打量着这个少年。
草鞋,旧褐衣,包袱系得齐整,露一角竹简。眼神不躲,也不迎。
“你那篇策论,智氏家主读了三遍。”智瑶道,“他说你是邯郸的刀。”
狗剩没有说话。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当成刀。”
狗剩想了想。
“我在邯郸船场测龙骨,用的是水准仪。那工具很准,半指的差都能看出。”他顿了顿,“可它只是一根注水的竹管。准不准,在用它的人,不在它自己。”
智瑶沉默。
月移槐影,落在两人之间。
“明日第二试,我主考。”智瑶说,“题目是《司马法》‘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解。”
狗剩等他的下文。
智瑶却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出三步,忽又停住。
“我父亲年轻时,也曾想以法度兴晋。”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语,“那时他信规矩比人强,信制度能传三代。后来发现,制度要人守,规矩要人撑。而他选中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狗剩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庑廊深处。
他忽然想起赵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变革最难,不是对抗敌人,是看着曾经也想变革的人,一点点变成对手。”
狗剩低头,就着月光,把草稿上的墨污一笔笔描匀。
明日,他要去答那道题。
“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
——国容不入军,是不以礼约束战阵;军容不入国,是不以刀统治黎庶。
可若礼已成刀,刀已称礼,那该以何入、以何不入?
他把这句疑问压在简底,没有写。
不是不敢。
是这答案,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找。
槐林外,二十辆邯郸牛车静静泊着。
车夫们早已熟睡,牛反刍着夜草,偶尔甩动尾巴。
狗剩把誊清的策论叠好,压在包袱最底层,和那卷《桅杆维护十要》并排放置。
他想起离家前夜,父亲问他:若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