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答:“因为不在税里,在‘礼’里。”
“礼?”
“乡里社祭,年年有。往年收三升粟、一条肉,各家各户出得起,不叫税。可去岁那位世卿远亲当了社正,把‘粟三升’改成‘粟折钱三十’,肉折钱五十,羊折钱三百。谁家不出,就是‘慢神’。”姒顿了顿,“慢神的人家,开春借粮时,仓廪会说无粮可借。”
李悝沉默。
《法经》是他亲笔写就,盗、贼、囚、捕、杂、具,六篇两千余条。可他写“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时,没有想过——
盗不只窃珠玉,也窃祭祀之名。
贼不独操戈矛,也操田赋账册。
“你既查清此案,”李悝阖上卷宗,“说说看,当如何治?”
姒想了很久。
“依《法经·杂律》,‘借假’科罪,为首者当夺爵,附从者罚二甲。这是律。”
“你还有话。”
“民女想的是……”她低声道,“若只治这一处,汾阴换了社正,别处还有。若各处都依律严惩,百姓会觉得是官府不让他们敬神。律法护了七户,却失了全邑民心。”
李悝抬眼看她。
姒续道:“民女愚见,可否由相府颁一式样:社祭之费,每户年纳不过三升粟、二尺布,由农法吏会同邑老共同核定额数,刻石公示。非此额者,即为私敛,依律究办。”
她说完,堂中寂静。
李悝没有答她。
他只是在案上摊开一片新简,提笔写下八字:
“礼入法度,法循乡情。”
然后对身侧属吏道:“此议可行。着为《社条》,颁行各县试办。”
姒跪拜时,发髻垂落一绺碎发。
她来安邑前,母亲哭着说:你一个女子,出头露面与那些大人争法令,能争得过吗?
她那时不知如何答。
此刻仍不知。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汾阴乡民纳社祭之费时,会知道那笔钱是“官定额”,不是“世卿说”。
这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新田,午后。
第一日遴选已毕,二十名邯郸学徒中,五人的策论被司寇府属官选入“待阅”简匣。狗剩在其中。
原没有入选。他策论写的是“兴修雝渠,引水溉田”,洋洋千言,引经据典。落选后他蹲在槐林边,不吭声。
狗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那策论我看了。”狗剩说,“写得比我好。”
“好在哪?”
“引了《周礼》,引了《夏小正》,还会用‘夫’和‘盖’。我一个都不会。”
原闷声道:“那为何是你入选?”
狗剩想了很久。
“因为我写的,是亲眼见过的事。”
他顿了顿:“你写引水溉田,你在邯郸见过雝渠吗?”
原摇头。
“我见过。”狗剩说,“滏口径战后,赵将军组织军卒修过一道小渠,引山溪灌坡地。那段渠我跟着运过石,石头背不动,被老匠师骂了一顿。渠成那日,老匠师舀一瓢水尝,说是甜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那时磨出的茧。
“我这策论,写的不是该怎样富晋。是邯郸已经怎样在富晋。铁坊降了铁价,市易署平价籴粮,薪火堂教算数记账……这些事已经在做了,我只是记下来。”
原沉默良久。
“所以你来新田,不是来学他们的规矩?”
“是来让他们看看,”狗剩把草鞋的耳绊又紧了紧,“邯郸的规矩是什么样子。”
黄昏,智氏内寝。
智瑶立在父亲书案前,案上摆着今日遴选的入选简策。最上面那片,字迹稚拙,间有墨污,是狗剩的卷子。
智申已读了三遍。
“三寸之深。”他喃喃,“邯郸一个十三岁学徒,把冶铁、农政、税赋串成一条链。赵朔手下,这样的少年还有十九个。”
智瑶道:“父亲,今日遴选,邯郸学徒五人入选,智氏私学入选七人。若论人数……”
“人数?”智申打断他,“这五人回去后,邯郸会知道司寇府库的账册错在哪里、晋阳铁坊的冶耗高在何处、新田的策问偏向什么方向。而我们的人去了邯郸,能带回什么?”
智瑶无言。
智申抚着那片竹简,指腹划过那圈小小的标记。
“他圈出那笔冶耗,不加批、不置评,只让数字自己说话。这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心术。”他顿了顿,“此子若长成,是邯郸的刀。”
“父亲想留下他?”
“留不住。”智申把简放下,“赵朔送他来,就是让我看见这把刀。他不怕我磨,怕的是我不敢用。”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明日第二试,考《司马法》与《穰苴兵法》。你去主持。”
智瑶一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