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二十辆邯郸牛车已泊在智氏私学外的槐林边。车夫卸了辕,蹲在轮边啃干饼;学徒们站在林缘,看雾气里层层叠叠的庑殿顶。
狗剩把草鞋系紧第三遍。
原在他身侧,抱着装简牍的布袋,低声道:“我方才去林子里解手,遇着智氏私学的庑廊了。廊下铺的是青石,每三步一盏铜灯,天亮着。”
“灯油味重吗?”
“什么?”
“铜灯。”狗剩望着那片雾气中的屋顶,“烧的是膏还是脂?烟大不大?灯芯是麻捻还是丝捻?”
原愣住。他想了灯盏的形制、庑廊的长度、青石缝里嵌的铜钉,唯独没想过油是什么油、烟大不大。
“你问这做甚?”
狗剩没答。他想起船场老匠师的话:看一个工坊的底细,不必进炉房。看门轴上的油、废料堆的渣、学徒指甲缝里的颜色。
规矩刻在细节里。
雾渐散。智氏私学的正门在晨光中显出全貌——不是寻常塾馆的衡门,是真正的乌头门,双柱高出屋檐,柱端套着铜钺。那不是礼器,是军功。
门侧已列队站了数十人,皆深衣玄端,腰悬玉组。那是卿族子弟的装束,每一组玉佩的珩、璜、冲牙,都按爵位定数,多一片逾制,少一片失礼。
狗剩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
牛筋底,昨日新换的耳绊,走三百里只磨薄半寸。值三十一钱,是父亲半月俸。
他把脚收回阴影里。
辰时正,遴选开试。
场地设于智氏外庑的“问政堂”——此堂平日讲论军国大计,今日辟为考场。堂深七楹,楹间悬竹帘以分内外,应试者各据一案,案设笔墨、算筹、空白简。
第一试:算。
题目自司寇府库调取,是去岁新田、邯郸、晋阳三地粮秣、皮革、生铁的实征实支账册节录。要求:核校错讹,厘清出入,推求本年三地冬储缺额。
时限:一个时辰。
狗剩展开第一片简,是邯郸铁坊的冶铁耗炭记录。墨迹是抄本,但数字他熟——船场每月支铁,皆要从市易署过账,郅韦在家校核账册时,他常在旁边磨墨添水。
他逐行扫过,笔尖在简尾一顿。
“四月,邯郸铁坊,耗炭三千六百钧,出铁一千二百钧。”
——三千六百钧炭,绝出不了一千二百钧铁。
他父亲核对过那批账。赵氏铁坊冶一钧铁,耗炭三钧有余,这是滏口径战后由墨家匠师改进炉膛得出的定数,写进了《工术录》补遗卷。旧法耗炭四钧,新法减至三钧二斗,已是当世极致。
而智氏账上这个比例,是整整三钧炭出一钧铁。
不是伪造。
是他们真的办不到。
狗剩握笔的手停了一息,然后低头,在这行数字旁画了一个小圈。
他没有写批注。
只是圈出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第二试:策。
题目只有一行,悬于堂前大屏:
“晋地多山,田寡民稠。何以富之?”
狗剩盯着那行字,墨迹渐干,屏风后的智氏家主智申就坐于帘内,隔着三层竹帘,面目莫辨。
堂中落笔声如春蚕食叶。有卿族子弟洋洋洒洒写“复井田”“正经界”,有邯郸同窗写“兴工商”“修道路”,有人在论“节用爱民”,有人在议“开矿冶铁”。
狗剩铺开空白简。
他想起滏口径战后的那个黄昏,赵将军蹲在伤兵担架边,问一个断臂的老卒:“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老卒说:“回家种地。可是将军,咱家那三亩薄田,一年收成不够交税、买种子,剩不下钱买犁。用木犁犁地,深不过四寸,苗扎不下根,一旱就死。”
赵将军沉默很久。
后来,邯郸铁坊开始给军卒授田户配售铁犁,成本价,可分三季偿付。
狗剩握笔写道:
“富不在田多,在田深。
晋地之田,非不可富也,木犁入土四寸,铁犁入土七寸。差此三寸,粟减产三成,菽减产四成。
三寸之深,非地力不足,铁价太昂。
铁价太昂,非晋无铁,在冶铁之技未通、铁器之利未广。
故富晋之要,不在分田,在降铁价。
铁价降一升,粟价减三升。
此邯郸已行之验。”
他搁笔时,堂外日影方移三寸。
屏风后,智申的目光在这片简上停了很久。
同一时辰,安邑。
李悝正在翻阅汾阴案的卷宗。姒呈上的“借祭加赋”记录已誊抄成册,她用的不是官府格式,是自己画的账表:横栏是月份,竖栏是人户,空格里填的是“社肉折钱”“祭酒折钱”“春祈羊钱”……每一项旁都注了民间俗称。
李悝忽然问:“这些名目,官府田籍册上为何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