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蹲在廊下擦那双草鞋——是开春时郅韦从市集买来的,牛筋底,比寻常草鞋耐磨。他擦了又擦,鞋帮已泛白。
“舍不得穿,带去做甚?”身后有人问。
狗剩没回头:“新田的路不是自家门口,万一走丢了,得有力气跑回来。”
说话的少年叫原,原是漆匠之子,薪火堂第一批学徒里算数最好的。他在狗剩旁边蹲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智氏私学的庑廊比邯郸公廨还长,庖厨每日有肉羹,学子各住单间,被褥都是细麻布的。”
“你听谁说的?”
“季武逃走前,吕氏漆器铺那个账房先生。他还说,智氏给薪火堂留了二十个名额,不是施舍,是‘网罗天下英才’。”原顿了顿,“你爹是市易吏,你去不去,得先问过他吧?”
狗剩把草鞋系在包袱外侧,系得很紧。
“我爹说,三岁看饿不饿,八岁看敢不敢,十三岁看认不认。我十三了,该自己认。”
他站起身,包袱压上肩胛,布料下露出一角竹简——那是他自己抄的《桅杆维护十要》,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不涂改。
“认什么?”
“认这二十个名额是饵。”狗剩回头,“可饵也有两种。一种是钩上挂的,吃下去就被拖走;一种是田里撒的,吃下去能长力气。我要去尝尝,这到底是哪种。”
廊外传来牛车声。郅韦从市易署回来,手里捏着一卷新到的竹简,脸色比出门时沉三分。
他看见儿子肩上的包袱,没问,只把竹简递过去。
“船场今日送来的,点名让你核。”
狗剩展开竹简——是“扬波号”第二十七根船肋的曲度数据。他在船场时测过这根肋,亲手记下的数字在心里,扫一眼便顿住。
“左舷第三肋,高半指。”他皱眉,“这数据不是三月十二测的吗?那日我已校过,水准仪两端平齐,怎么又高了?”
郅韦没答,只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简。
狗剩接过,墨迹尚新,是智氏铁坊开给邯郸船匠的聘书副本。
“高半指”不是误差,是留的余地。
——你若来了新田,这半指自有人替你磨平。
狗剩攥紧竹简,指节泛白。
郅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智申要的不是二十个学徒,是邯郸二十年攒下的规矩。你去了,学成归来,这规矩就多一人撑;你去了,留在那里,这规矩就缺一角。”
“我不会留。”
“我知道。”郅韦弯腰,替儿子把包袱系紧了些,“但你得让别人也知道。”
同是三月丙寅,魏国汾阴。
姒蹲在田埂上,手指探进新翻的垄沟。
春分前播下的粟种已冒芽,细茸茸一层绿,像薄霜。她用指甲剔开芽边的土块,动作极轻,生怕断了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邑丞。此人半月前还在宴上给世卿敬酒,如今跟在她身后,袖着手,神情讪讪。
“姒吏,那七户的补种都已发下去了,是按您吩咐的,每户加五升备荒种。”
“账簿呢?”
邑丞递上。姒翻开,一页页对。她识字不多,但数字敏感,扫到第三行便停住。
“这七户的‘社闾之赋’,为何比别家多三成?”
邑丞干笑:“往年惯例,受灾户复耕,社祭需加倍纳供,以谢神明……”
“往年受灾户复耕,社祭纳供加倍,第二年这七户里有三户卖地,两户逃荒。”姒合上账簿,抬起头,“你是想要今年再送两户去给世卿做佃农?”
邑丞脸色变了。
姒不再看他,对身侧记录的文书道:“依《法经·杂律》,假借祭祀之名、加赋敛于民者,按‘借假’科罪。将此事记入巡视录,呈相府。”
她起身,膝上沾了泥,也不拍。
不远处,那七户的农人正往田里挑水。有人看见她,放下担子,遥遥躬身。
姒没有回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那一片绿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变法不是请客吃饭。有人给肉羹、给单间、给子弟入学的许诺,那是收买。
收买不到的,才肯相信这粟种真的能多收三成。
而她要做的,是让这“相信”活下去,活到秋收
洛邑,王城西隅。
智瑶立在籍田边,看着王室掌固用那架邯郸铁犁翻开第一垄土。
犁铧破土极深,翻出的黑泥油亮如膏。掌固是个老农官,一辈子伺候王室藉田,此刻蹲在地头,用手捻那泥,捻得满掌都是,眼眶竟有些潮。
“老朽侍田四十三年,头一回见犁能入土至此。”他抬头看智瑶,“这便是……邯郸的铁?”
智瑶点头。
“王子朝可曾见过此犁?”
“见过。”老农官低声道,“他只说了一句:‘让秋天的收成说话。’”
智瑶默然。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