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礼、所有的辞、所有的权衡利弊,都不及这架铁犁入土的一刻。
王子朝没有来田边。但他那句话,比任何表态都更分明。
——周室已衰微到无力号令诸侯,可周室还有资格说“等”。
等秋天的收成。
等邯郸的种子在这三百年王畿的土地上结出粟穗。
等天下人亲眼看见,有些变革,不必流血,只需犁铧。
智瑶忽然有些明白了。
父亲要他争取王室的认可,是为了“名分”。可王子朝给的,不是名分。
是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父亲最输不起的东西。
邯郸,赵氏内廨。
赵朔展读洛邑传回的信简,沉默良久。
徐璎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简末一行小字上:“王子朝观铁犁后,独语云:周失其鼎,已历三世;今见其铧,乃知鼎在田间。”
“这话若传出去……”徐璎轻声道。
“传不出去。”赵朔将信简凑近烛火,看它卷曲、焦黄,“王子朝是说给智瑶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可他不会写在帛书上,更不会刻在鼎铭里。”
火焰舔上“田间”二字。
“那他会刻在哪里?”徐璎问。
赵朔没有答。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周室失了天下共主的权柄,却还握着天下共主的史笔。百年之后,史官记今日之事,不会记智氏挖走多少工匠、赵氏造出多少利弩,只会记——
某年春,铁犁入王室藉田,亩收倍于往岁。
“刻在收成里。”赵朔轻声道。
同夜,楚国郢都东郊,水寨。
沈尹戌立在栈桥尽头,江风鼓满衣袖。
脚下,江水已涨至第三级系缆桩。往年此时,水位尚在桩下二尺。
“令尹令,春汛提前七日。”身后水正报告,“淮水上游积雪厚于常年,融势甚急。若再遇三日东南风,舟山水寨外航道水深可增三尺。”
沈尹戌没回头,只看着黑沉沉江面。
“破浪号的试航录呢?”
水正呈上。沈尹戌逐页翻过,在最后一页停住。
——“双桅纵帆,逆风偏角可收至六点五个罗盘点。较旧式单桅快船,航速增四成,转向半径减三成。”
“四成。”沈尹戌重复这个数字,“偃重伤之后,舟山造舰未曾稍辍。”
水正不敢接话。
沈尹戌将试航录合上,递还。
“告诉他们,不必再试了。”
“令尹……”
“春汛至琅琊,快船顺水,日行可二百里。”他的声音极平,“偃若活着,必守舟山;若死了,徐璎必回援。我要的不是破城,是她分兵。”
“琅琊旧址已无驻军……”
“驻军可以没有,血仇还在。”沈尹戌转身,“徐衍死在琅琊港,舟城三百匠户子弟死在那片海里。徐璎可以忍,舟城那批老人不能忍。只要我兵临旧地,他们必来。”
他顿了顿,望向北面夜空,那里是邯郸的方向。
“赵朔给她铁,给她匠,给她结盟的誓约。可赵朔给不了她复仇的理由。”
“我给她。”
舟山。
徐璎站在灯塔顶层,脚下是拍击礁石的碎浪。
偃的卧榻设在塔底舱房,她每日下去三次,换药、喂食、擦身。医士说伤在肺络,春汛湿冷最是难熬,若能熬过清明,便有七成生机。
今夜偃忽然醒来,抓住她袖口,只说了两个字:
“回去。”
徐璎知道他说的是舟城主力——那批最老的匠户、最完整的海图、最精密的测量仪具,去年秋后便陆续东迁至舟山,以避楚国锋芒。
“琅琊是饵。”她低声道,“沈尹戌不会蠢到在旧港等我们上岸。”
偃闭目,喉间滚动,发不出声,只用力握她手腕。
徐璎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你……见过……赵朔……”
偃的声音断续如残弦。
“他说……剑守正道……尺度公平……”
“我问他……若正道……换不来仇人的头……”
“他说……那就先把正道守住……让更多人……有资格……向仇人讨头……”
徐璎眼眶骤热。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偃的手轻轻放回衾被,起身,走出舱房,一步步登上灯塔最高处。
夜海如墨,舟山群屿星散,每一座岛礁上都亮着灯火。
那是船坞的火、工坊的火、匠户家舍的火。
是从邯郸运来的铁淬成的火。
她站在这里,不是徐国遗孤、不是血仇未报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