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三万点灯火的守火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舟城老匠首。
“琅琊那边……”老人顿了顿,“派出去的斥候船,今晨传回旗信。楚人水师前锋已过朐县,约莫春汛第三潮,可抵旧港。”
徐璎没有回头。
“舟山能出战船多少?”
“若只守不攻,大小四十艘可备。若赴援琅琊——”
老人沉默片刻。
“赴援,则舟山必虚。楚人若分兵绕袭……”他没说下去。
徐璎知道答案。
沈尹戌给她出的,是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题。
选复仇,则失舟山。
选守业,则负琅琊。
她立在塔顶,海风卷起鬓边碎发,与三百里外邯郸赵氏内廨窗前那缕夜风,原是同一阵。
邯郸,三月十四夜。
狗剩没有睡。
他把包袱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草鞋搁在最顺手的位置,抄录的《桅杆维护十要》压在竹枕下,明早起身一抽便能带走。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听见隔壁父亲辗转反侧的席声。
他忽然想起去岁秋日,滏口径血战之后,赵将军在英烈堂前说过的话:
“贵贱之分,不在出身,在肩上的担。”
他那时不懂什么是担。只觉得自己是市易吏的儿子,能吃饱饭、能进学堂,已比许多孤儿幸运。
此刻他懂了。
担不是包袱。担是明知前面有钩,还要去尝那饵。
因为不去尝,就永远不知道饵里有没有毒,田里能不能长粮。
他从枕下抽出那卷竹简,就着月光,把“第三肋”那行字轻轻划去。
然后摸黑起身,从陶罐里舀一瓢水,倒进父亲磨墨的砚台。
他要给船场老匠师留一封信。
很短,只有两行:
“我去新田看他们的规矩。
看完了,回来改我们的。”
墨很淡,字很丑,但一笔不回头。
寅时将尽,邯郸东门即将启锁。
二十辆牛车已在门外列队,每车三人,薪火堂学徒各携简牍、工具、干粮。
赵朔没有来送行。
他只是站在城楼暗影里,目送那列牛车辘辘向北。
陈轸在旁低声道:“将军不叮嘱几句?”
赵朔摇头。
该说的,已在开学那日说尽。
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去走。
——去时二十人,归来当不止此数。
或有几人永驻异乡,成为他日对手工坊里的匠师。
或有几人半途折返,带回智氏铁坊的冶铸秘术。
但总有人会回来。
带着新田的规矩、洛阳的见闻、一路风尘与满手茧。
他们会在邯郸城东船场卸下包袱,走到“扬波号”未竟的龙骨边,从怀里掏出那卷磨旧了的《桅杆维护十要》,对老匠师说:
“师傅,我又改了一稿。”
东方既白。
春汛前最后一个晴日,照在滏口径的旧垒、新田智府的庑廊、洛邑王田的垄沟、舟山灯塔的旗杆,和那二十辆北去的牛车扬起的尘埃上。
尘埃落定之处,史书无载。
但每一粒都见过,这五百年变局里,最寻常也最有力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