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车队缓缓通过关隘。郅韦经过季武身边时,轻声道:“季先生,假死一次不容易,好好珍惜。”
车队消失在东去的山路尽头。季武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响。
城楼上一名心腹下来,低声道:“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放怎么办?家主都被逼到台面上了。”季武冷笑,“不过,太行陉的路还长着呢……”
他望向东方层峦叠嶂的山脉,眼中闪过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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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洛邑王城司农署。
王子朝挽起袖子,亲自扶犁。那是一具崭新的铁犁,犁头呈三角形,闪着暗沉的光泽。两头黄牛在前,老司农官扶着犁把,在署衙后的试验田里缓缓前行。
犁头破开冻土,翻起的土块整齐均匀。王子朝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犁沟的深度和宽度。
“比木犁深两寸。”老司农官喘着气说,“而且省力,这两头牛拉木犁走三趟就喘,这铁犁走了五趟,还不见疲态。”
王子朝蹲下身,抓起一把翻出的土。土质松软,里面混着去岁的残根。“一具犁,能顶三具木犁用。”他起身,“赵朔信上说的三成效,还是保守了。”
“只是这铁……”老司农官犹豫,“确实是好铁,但若推广天下,需要多少铁矿?多少工匠?”
“所以才要先在王室籍田试种。”王子朝拍掉手上的土,“开春后,用这铁犁耕王室千亩籍田。若秋收真能增产,再议推广之事。”
他走出试验田,侍从递上布巾擦手。远处宫道上,智瑶正在与几名王室卿士交谈,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试验。
“王卿。”智瑶走过来,行礼道,“这铁犁虽好,但终究是奇技淫巧。治国之道,在礼乐,在教化,不在区区一犁。”
王子朝看着他:“智公子吃过亲手种的粟吗?”
智瑶一怔:“晚辈……不曾。”
“我吃过。”王子朝望向试验田,“三十七年前,犬戎破镐京,王室东迁。途中粮尽,我与先王在野地里挖蕨根,煮草籽。那时就想,若有朝一日天下农人都能吃饱,该多好。”
他转身走向藏书阁:“回去告诉你父亲,铁犁我会在王室籍田试用。至于它算不算奇技淫巧……让秋天的收成说话吧。”
智瑶站在原地,看着老卿士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失控。那具铁犁,那些翻出的泥土,还有王子朝的话——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权谋世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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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邯郸墨家工坊。
徐青从少梁带回的不仅仅是木材清单,还有三卷少梁工匠的笔记。笔记上详细记录了他们对墨家工具的研究心得,以及提出的改进建议。
“他们看懂了。”徐璎翻阅着笔记,眼中闪过惊喜,“这个‘曲尺改制’的想法,正是我一直在琢磨的。还有这个‘滑轮组省力法’……少梁有能人啊。”
赵朔站在工坊二层的平台上,俯瞰下方忙碌的工匠。炉火映红了一张张专注的脸,铁锤敲击声、拉风箱声、木工刨削声交织成一片。
“公孙痤将军问,能否给天下边军将士一条路。”徐青禀报道,“一条不看出身,靠本事也能出头的路。”
赵朔沉默片刻:“薪火堂第一批学徒,有多少是军卒子弟?”
“报名七十三人,军卒子弟占四成。但识字的太少,能通过初试的估计不到十人。”
“那就先教识字。”赵朔说,“从《千字文》开始教。让退下来的老兵当夫子,他们教得实在。”
徐青记录,又道:“还有一事。少梁工匠提出,想派学徒来邯郸学习。公孙将军的意思是,可以交换——他们派人学冶铁、造船,我们派人学筑城、守御。”
“准。”赵朔毫不犹豫,“技术封锁只会让所有人落后。舟城之所以被袭,不就是因为楚国想抢技术吗?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技术越传越广,越传越安全。”
工坊角落里,几个年轻工匠正在组装一副新式弩机。那是结合了墨家机关术和邯郸冶铁技术的产物,射程可达两百步,上弦却比旧弩省力一半。
“将军,这弩还没名字。”负责的工匠抬头道。
赵朔走过去,抚摸着弩身上铭刻的纹路:“就叫‘破楚弩’吧。第一批造三百具,全部运往舟山。”
窗外,暮色四合。邯郸城开始点亮灯火。市易署的门前,商贩们正在收拾摊位,结束一天的营生。薪火堂的工地上,匠人们点起火把,连夜赶工——要在开春前建好第一批学堂。
赵朔走到窗边,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三年前,这里还只是晋国一座普通的边城。如今,它有了墨家工坊,有了海事学堂,有了薪火堂,有了无数从各地涌来的工匠、学子、商人。
变革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要做的,是在春天到来之前,为它筑起围墙,挡住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