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根松木分装三十辆牛车,每根都有合抱粗细,长达五丈。车队如长龙蜿蜒在东去的路上,车轮碾过化雪后的泥泞,留下深深辙痕。公孙痤派了五十名边军护送,领队的军司马叫蒙骜,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
郅韦骑马与蒙骜并行,手中握着少梁工匠连夜赶制的路线图。图上标出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北线经晋阳,路途平坦但绕远;南线走河内,要过三处险隘;中线穿太行陉,最近也最险。
“走中线。”郅韦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早一天到邯郸,舟山的船就早一天建成。”
蒙骜皱眉:“太行陉这段,春雪融化时常有山石滚落。而且……”他压低声音,“智氏在陉口设有税卡,盘查严密。”
“所以才要走。”郅韦收起地图,“智氏以为我们会避其锋芒,我们就偏要撞上去。赵将军说过,有时候最危险的路,反而是最安全的。”
车队转向东南,朝着太行山脉的余脉行进。山路渐陡,牛车行进缓慢。午后时分,前方出现一处关隘——夯土垒成的城墙横在两山之间,城头飘扬着“智”字旗。
“来了。”蒙骜握紧缰绳。
关隘门洞前,十余名士卒设卡拦路。为首的小吏捧着竹简,斜眼看着车队:“运的什么?往哪儿去?”
“少梁木材,运往邯郸官署。”郅韦递上文书。
小吏翻看文书,又看看车队:“这么多木材,做什么用?”
“官府之用,无可奉告。”
“那我得查验。”小吏挥手,士卒就要上前。
蒙骜策马上前,马鞭虚抽在地:“魏国少梁守军护送,晋国邯郸官署文书俱在。你们要查验,可有司寇府的手令?”
小吏一滞。按晋国律法,边境税卡查验官商,确实需要司寇府的正式文书。但智氏掌控司寇之职已久,向来是说查就查。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小吏强撑,“近来边境多匪,智大夫有令,所有大宗货物必须严查。”
双方僵持间,关隘城楼上走下一人。四十余岁,身着深衣,头戴皮弁,正是智氏家臣季武——腊月里“暴毙”的那个季武。
郅韦瞳孔微缩。原来此人假死脱身,被安排到这处关隘。
“郅韦?”季武缓步走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邯郸市井贩缯者,摇身一变成了市易吏。赵将军真是用人不拘一格啊。”
“季先生不是突发急病,不治身亡了吗?”郅韦不动声色。
季武笑容不变:“阎王爷不收,又回来了。”他走到一辆牛车前,拍了拍粗大的松木,“少梁的木头,运到邯郸造船。船造好了,去舟山。舟山的船造好了,去打楚国——是这样吧?”
句句诛心,却句句属实。
郅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季先生说得对。晋国造战船,打楚国,保社稷。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季武压低声音,“打楚国是假,壮大赵氏是真。琅琊之仇要报,可以;但报完仇之后呢?舟山的水师听谁的?墨家的工匠效忠谁?赵朔用晋国的资源,养自己的私兵,这才是问题!”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士卒听见。一时间,税卡前的气氛凝固了。
郅韦看着季武,看着这个智氏最擅蛊惑人心的家臣。他知道,对方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护送的魏国边军听,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
“季先生。”郅韦缓缓开口,“滏口径一战,赵将军身先士卒,保的是邯郸百姓,也是晋国国土。墨家工匠传授技艺,要的是琅琊血仇得雪,也是中原不再受楚国欺凌。你说赵将军养私兵——那我问你,智氏在新田的三千门客,在封地的五千私兵,又是为谁而养?”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卒:“今日这车队,载的是木头,也是舟山战船的龙骨。船造好了,抵御的是楚国的艨艟,保护的是晋国的海岸。诸位有家在东海边的吗?你们的父母妻儿,想不想睡个安稳觉,不怕哪天楚国的战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士卒中有人低下头。晋楚百年争战,边民谁家没有血仇?
季武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市井出身的吏员如此善辩。
“巧言令色!”他喝道,“按律查验!给我卸车!”
士卒正要上前,关隘西面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枚青铜令牌:“司寇府急令!放行邯郸车队!”
骑士冲到近前,勒马而立,正是赵朔麾下的传令官。他将令牌亮给季武:“智大夫有令,边卡不得阻挠官商通行。季先生,您要看手令吗?”
季武接过令牌细看,确实是智申的印信。他死死盯着传令官:“智大夫何时下的令?”
“昨日新田朝议,国君亲自过问边卡盘剥商旅之事。智大夫为表清白,特颁此令。”传令官不卑不亢,“季先生,要验验我的身份吗?”
四目相对,季武眼中几乎喷火。但他知道,此刻若再阻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