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朔将那份沾血的舟城布条放在案上,两侧坐着陈轸、公孙明,以及刚刚从舟山赶回、满面风霜的墨家工匠徐青——他是徐璎的族弟,被派来传递更详细的情报。
“楚军分兵两路。”徐青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一路由沈尹戌亲率,二十艘战船袭琅琊;另一路十二艘战船由副将屈完率领,意图偷袭舟山。琅琊那边……守军三百,战死一百七十余,工匠及家属逃出约四百人,其余下落不明。舟山因提前布防,楚军大败,沉船八艘,伤亡应在五百以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赵朔先问最关键的问题:“徐衍先生呢?”
徐青眼眶一红:“叔父……为了掩护年轻工匠撤离,带人断后。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驾着一艘火船冲向楚军旗舰。那船……炸了。”
陈轸闭上眼。公孙明手中的竹简“啪嗒”掉在地上。
徐衍,那个在漳水洪灾后幸存、将舟城技术带到邯郸的老工匠,那个总是笑眯眯教年轻学徒“手艺如做人,要正”的老人,就这样葬身火海。
“舟城其他人,”赵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现在何处?”
“逃出来的分两批。”徐青抹了把脸,“一批由徐璎主事接应到了舟山,约三百人;另一批约百人,乘三艘破船漂到了齐国即墨海岸,被当地渔民所救,目前藏在即墨城外的一个渔村。”
“齐国的态度?”
“齐国大夫田乞已经派人接触,表面上是慰问救助,实则想招揽这些工匠。”徐青咬牙,“但主事早有预料,逃出来的人都立过誓:宁可饿死,不为别国效力。”
赵朔沉默片刻,问:“徐璎主事让我转告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徐青抬起头,一字一句:“舟城从此与晋国智氏、中行氏、魏氏,势不两立。”
“她只说了这三家?”
“是。”徐青顿了顿,“主事说,冤有头债有主。楚国是明面上的敌人,但泄露情报、引狼入室的,是这三家。”
赵朔缓缓起身,走到墙边的晋国疆域图前。图上,智氏、中行氏、魏氏的封地被染成不同颜色,如三块膏腴之地,紧紧依附在晋国心脏周围。
“陈轸,”他没有回头,“吕氏漆器铺那边,有什么发现?”
陈轸连忙汇报:“按将军指示,我们的人日夜监视。腊月十九日凌晨——也就是琅琊遇袭那夜,有神秘人进入漆器铺,停留半个时辰后离开。我们跟踪那人,发现他最终进了……智氏在新田的一处别院。”
“可看清样貌?”
“那人蒙面,但身形、步态,很像智申身边的一个门客,名叫季武。”陈轸补充,“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在漆器铺外的垃圾堆里,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个烧剩的漆片。漆片呈海蓝色,上面残存着半个海波纹的纹样。
公孙明接过仔细辨认:“这是舟城工匠常用的螺钿镶嵌技法。这种海波纹,只有琅琊吕氏会做。”
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闭合。
赵朔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智申用吕氏漆器传递情报,吕氏匠人来自琅琊,熟知舟城内情。楚军能精准选择琅琊空虚时突袭,能知道秘密水道的位置,能截杀信鸽……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书房里杀机暗涌。
徐青猛地站起:“将军!请发兵新田,为舟城死难者讨回公道!”
赵朔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发兵新田,就是公开与智氏、中行氏、魏氏决裂。”他缓缓道,“而这三家,掌握着晋国近半的兵力、钱粮。一旦开战,晋国将陷入内战,楚国、齐国、秦国,都会趁虚而入。”
“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当然不。”赵朔眼中寒光一闪,“但报仇,不一定非要明刀明枪。”
他看向徐青:“徐主事说冤有头债有主,这话说得好。我们就把这‘头’和‘主’,一个一个找出来。”
“将军的意思是……”
“吕氏漆器铺的老匠人,还在新田吧?”赵朔问陈轸。
“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好。”赵朔坐下,提笔蘸墨,“徐青,你带几个墨家工匠,明天一早去新田。不必隐藏身份,大张旗鼓地去,就说——奉赵朔之命,追查泄露舟城机密的奸细。”
徐青愣住:“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赵朔边写边说,“蛇受了惊,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他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徐青:“这是给新田司寇府的正式公文,要求彻查吕氏漆器铺与楚国细作勾结之事。你到了新田,先不去司寇府,直接去吕氏漆器铺。当众宣读公文,搜查铺子,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陈轸若有所悟:“将军是想逼智氏……杀人灭口?”
“对。”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