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徐衍是被浓烟呛醒的。
他摸索着起身,推开临海小屋的木窗。窗外本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此刻却被火光映得通红。港口方向,十几艘战船正在燃烧,火光照亮了船帆上楚国的凤鸟纹章。
更远处,琅琊港的主码头已被占领。楚军士兵举着火把在栈桥上奔跑,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着海浪声传来。
“楚军……夜袭……”徐衍喃喃道,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冲向屋角的木箱。箱子里装着舟城最珍贵的海图副本、星象观测记录、造船图册。他胡乱地将这些羊皮卷、竹简塞进一个防水皮囊,背在肩上。
刚冲出屋门,就撞上两个年轻工匠。他们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烟灰。
“徐师傅!楚军从东、南两面同时登陆,守卫撑不住了!”
“多少人?”
“至少二十艘战船,每船百人……是楚国水师主力!”
徐衍心中一沉。琅琊旧港留守的舟城战士不到三百人,且多是老弱。面对两千精锐的突袭,根本没有胜算。
“其他人呢?”他问。
“都在往‘藏经洞’撤。但楚军好像知道位置,已经派人去围堵了!”
果然有内鬼。徐衍咬牙,迅速做出决定:“改变计划,不去藏经洞。所有人跟我去‘沉船湾’。”
两个年轻工匠愣住:“沉船湾?那里都是废弃的旧船……”
“对。”徐衍已经向港口西侧跑去,“就是要用那些旧船。”
沉船湾是琅琊港最西侧的一处浅湾,水底沉着十几艘百年以上的旧船残骸。平时除了捡拾旧木料的穷苦渔民,几乎没人会去。但舟城人知道,那些沉船底下,有一条秘密水道——直通港外三里的礁石区。
当徐衍带人赶到时,湾边已经聚集了百余名舟城工匠和家属。大多数人只来得及带上随身细软,脸上都是惊惶。
“上船!”徐衍指着湾中那几艘勉强还能浮起来的旧渔船,“把老人孩子先送走,青壮跟我留下断后!”
“徐师傅,这几艘破船,能逃出去吗?”有人绝望地问。
“总比等死强。”徐衍爬上其中一艘船,检查船底的渗漏情况。海水已经漫进半尺,但这船还能撑一个时辰。“会水的,下水推船!不会水的,上船舀水!”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楚军士兵举着火把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正是沈尹戌。
“围住!一个都不许放跑!”
楚军迅速散开,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舟城人被堵在湾边,前有追兵,后是大海。
徐衍站在船头,看着步步逼近的楚军。他忽然笑了,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工匠说:“孩子,还记得我教你的‘潮信诀’吗?”
年轻工匠茫然点头。
“现在是什么时辰?什么潮?”
年轻工匠抬头看天,又看看海浪:“寅时三刻……该是……该是退潮末,涨潮初。”
“对。”徐衍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沉船湾之所以叫沉船湾,不只是因为水底有沉船。还因为这里每逢寅、午、戌三个时辰,潮水会形成一个漩涡——”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海水突然开始涌动。
原本平静的浅湾,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些半沉在水底的旧船残骸,开始裸露出来。紧接着,水流方向逆转,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湾口形成,发出低沉的轰鸣。
“就是现在!”徐衍大吼,“所有人上船!顺着漩涡边缘走!”
舟城人如梦初醒,纷纷跳上那几艘破船。楚军也察觉不对,沈尹戌急令放箭。但箭矢射到一半,就被突然加剧的海风吹偏。
漩涡越转越快,几艘破船被水流卷着,竟奇迹般地绕开了楚军的包围,向湾外漂去。沈尹戌见状,立即命士兵上小船追击。
但小船刚入漩涡,就被水流带得团团转,根本无法控制方向。一艘楚军小船甚至撞上了水底暗桩,瞬间解体。
沈尹戌站在岸上,看着那几艘破船渐行渐远,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的夜袭,眼看就要将舟城一网打尽,却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将军,还追吗?”副将问。
“追不上了。”沈尹戌望着消失在礁石区后的船影,“那片礁石区水道复杂,没有海图,进去就是死。”
他转身,看着火光冲天的琅琊港:“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传令:仔细搜查港口,所有书籍、图纸、工具,全部带走。特别是造船工坊和星象台,一寸都不要放过。”
楚军开始在港口大肆劫掠。但他们很快发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转移了。造船工坊里只剩些普通工具,星象台的仪器都是笨重的铜铸件,难以搬运。藏经洞更是空空如也,只有洞壁上刻着一行字:
“技艺在人心,不在器物。”
沈尹戌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赢了这场突袭,却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