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原本废弃的驿馆正在被改造成学堂。工匠们拆除了腐朽的窗棂,换上新的松木窗框;修补漏雨的屋顶,铺上新烧的青瓦。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石匠们正在雕琢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薪火堂”。
赵朔站在院中,看着进进出出的工匠和抱着竹简的书吏。陈轸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名册。
“将军,这是第一批报名入学的子弟名册。”陈轸展开竹简,“共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军功子弟八十九人,平民子弟一百一十八人,工匠子弟三十人。年龄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
赵朔接过名册,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父兄的战功:“赵武,父战死滏口径”、“李驹,兄黑潮军什长”、“徐舟,姑徐璎”……
“平民子弟中,识字的不足三成。”陈轸补充道,“工匠子弟大多会算数,但识字也不多。”
“那就从头教。”赵朔合上名册,“告诉先生们,第一年不教经史,先教识字、算数、律法基础。能写自己名字,能算百以内加减,能背《赵地新律》十条者,才算入门。”
陈轸迟疑:“不教诗书礼乐?只怕……朝中会有非议。”
“诗书礼乐,是贵族的学问。”赵朔看向院中那些正在搬运书简的平民孩子,“百姓子弟要先学会生存的本事,才能谈修养。况且——”
他顿了顿:“我要建的,不是培养士大夫的学宫,是培养变法人才的学堂。这里出来的子弟,将来要懂农事、通工匠、明法度、知军事。他们不必吟诗作赋,但必须知道一斗米合多少升,一亩地产多少粮,一条律法如何执行。”
正说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一摞竹简经过,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竹简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捡,却越急越乱。
赵朔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整理。男孩抬头看见将军,吓得就要跪拜。
“不必。”赵朔按住他肩膀,“你叫什么?父亲做什么的?”
“回……回将军,小子叫石娃。”男孩结结巴巴,“我爹是石匠,在英烈堂工地干活。”
“想学什么?”
石娃眼睛亮了:“我想学算数!我爹说,好石匠要会算尺寸、算角度,不然雕出来的东西都是歪的。可铺子里的老师傅不肯教,说要留一手……”
“在这里,先生们不会留一手。”赵朔将整理好的竹简递给他,“只要你肯学,他们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
石娃抱着竹简,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看着男孩跑开的背影,赵朔对陈轸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变法的根基——给那些原本没有机会的人,开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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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将军府书房。
赵朔正在审阅薪火堂的课程简章,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公孙明没有通报直接闯入,脸色凝重。
“将军,出事了。”他将一卷帛书放在案上,“新田来的密报,智申联合中行氏、魏氏,向国君上书,要求将薪火堂改为‘晋国官学’,由六卿共管。”
赵朔展开帛书。上面抄录了奏疏内容,言辞冠冕堂皇:称颂赵朔兴办教化之功,建议将薪火堂模式推广全国,但办学之权应收归中央,教材需经六卿审议,学子选拔应由各卿族推荐……
“好一招釜底抽薪。”赵朔冷笑,“他们知道无法公开反对办学,就用‘共管’的名义,把学堂变成贵族子弟的私塾。”
“更麻烦的是,国君……似乎动心了。”公孙明低声道,“奏疏已经批回,要求将军‘酌办’。”
“酌办”二字,看似温和,实则是施压。若赵朔拒绝,便是不遵君命;若同意,薪火堂就毁了。
陈轸匆匆进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将军,还有更糟的。邯郸城内开始流传,说薪火堂教授的是‘歪理邪说’,要废除礼法、颠覆伦常。甚至有人说……说学堂里男女同堂,有伤风化。”
“男女同堂?”赵朔皱眉,“薪火堂何时收女弟子了?”
“是没有。但舟城工匠中有女匠人,徐璎主事离开前,曾让她们来学堂教过几次纺织、染色技艺。”陈轸苦笑,“就这么一次,被传成了‘男女混杂,不知廉耻’。”
谣言、朝压、舆论,三面夹击。薪火堂还没正式开课,就已风雨飘摇。
赵朔沉默良久,忽然问:“公孙先生,薪火堂的匾额,刻好了吗?”
“今晨刚刻完。”
“取来。”
半个时辰后,那块“薪火堂”的匾额被抬到书房。青石质地,字迹朴拙有力,石屑还未完全清理干净。
赵朔抚过匾额上的刻痕:“你们说,智申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一座学堂?”
“怕平民学到知识,动摇贵族根基。”陈轸道。
“不止。”赵朔摇头,“他们怕的,是薪火堂这三个字代表的东西——知识如薪火,可以传递,可以燎原。今天教一个石匠的儿子算数,明天就可能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