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侯接过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士燮、韩厥等老臣传阅后,也都神色凝重。
“智卿,作何解释?”晋侯的声音冷了下来。
智申跪倒在地:“君上明鉴!这、这定是赵朔伪造!臣对晋国忠心耿耿,岂会私通齐楚?”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栾书缓缓道,“不过今日廷议,还是先议正事。赵卿,说你的第三点。”
赵朔深深一躬:“第三,臣请改制。”
四字一出,满殿死寂。
“改制?”晋侯皱眉。
“是。”赵朔抬起头,目光灼灼,“臣请改革军制:废战车为主,建步兵方阵;废贵族世袭领兵,行军功授爵;废徒卒徭役制,行募兵制,发饷银,训战法。”
“臣请改革矿制:废奴隶开采,行雇佣契约;废粗放挖掘,行科学开采;废私卖私运,行国家专营。”
“臣请改革税制:废井田旧法,行按亩征税;废贵族免税,行一体纳粮;废实物贡赋,行钱粮并行。”
每说一句,殿内就震动一分。说到最后,连栾书都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闪烁。
“狂妄!”范鞅终于忍不住,“井田制乃周公所定,贵族免税乃祖宗之法!赵朔,你才几岁?读过几卷书?就敢妄议改制?”
中行吴也厉声道:“此等言论,与乱臣贼子何异?”
面对围攻,赵朔却笑了:“诸位卿大夫觉得臣狂妄,臣认。但请问:一百年前,我晋国初行县制时,是否也有人骂‘狂妄’?五十年前,始作州兵时,是否也有人斥‘乱法’?三十年前,作爰田、作州兵时,是否也有人嚷‘祖宗之法不可变’?”
他环视众人:“可正是这些‘狂妄’的变革,让我晋国称霸中原百年!如今列国皆在变,楚国行县制,齐国扩水师,秦国行军功——若我晋国固步自封,十年之后,霸业何在?二十年之后,社稷何存?”
字字如刀,斩在每个人心上。
晋侯年轻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紧紧抓着案几。他看向栾书:“正卿以为如何?”
栾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赵卿所言,确有道理。但改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这是典型的官话——肯定,但不落实。
赵朔却并不失望。他本就没指望一次廷议就能改变百年积习。他要的只是一个开端,一个把“变革”这个词堂堂正正摆上台面的开端。
“臣有一请。”赵朔再次躬身,“请君上准许臣在邯郸试行新制——军制、矿制、税制,皆限于邯郸一地。以三年为期,若成效卓着,再推全国;若失败,臣愿领罪。”
这是以退为进。把大变革缩小为地方试点,阻力会小得多。
果然,智申等人虽然愤恨,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难道要承认连试都不敢试?
晋侯看向栾书,栾书微微点头。
“准。”晋侯终于开口,“以三年为期。赵卿,莫负寡人所望。”
“臣,领命!”赵朔深深拜下。
起身时,他迎上智申怨毒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
棋局已开,下一步,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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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议结束后,众卿鱼贯而出。
在宫门外的车驾前,栾书叫住了赵朔:“赵卿留步。”
“正卿有何吩咐?”赵朔恭敬道。
栾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很像你父亲。当年赵盾执政时,也是这般锐意进取……但也因此,树敌无数。”
“臣明白。”赵朔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路可以走,但要看怎么走。”栾书压低声音,“智申不会罢休。今日之后,中行、范二氏也会视你为敌。你虽得了试点之权,但三年……他们不会给你三年。”
“正卿的意思是?”
“尽快做出成绩。”栾书澹澹道,“在你做出让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成绩之前,保护好自己。还有……”他看了眼赵朔腰间的剑,“下次廷议,不要佩剑。授人以柄。”
说完,栾书转身上车,马车粼粼而去。
赵朔站在原地,摩挲着剑柄。剑身冰凉,却让他心中火热。
“主上。”猗顿从旁走近,低声道,“刚收到消息:齐国水师三日前突袭舟城外海,击沉商船五艘。范蠡的人损失惨重。”
赵朔眼神一凛:“田无宇动手了……偃那边呢?”
“偃在淮泗扩军,已经聚集了三千水卒,五十艘战船。但缺钱,缺铁,缺训练。”
“给他。”赵朔果断道,“从黑铁坊调五百套铁甲、一千柄刀,走秘密水道运过去。再送三万金——告诉偃,我要他在三个月内,建成一支能抗衡齐国水师的力量。”
“这……”猗顿犹豫,“投入太大,若被其他卿族发现……”
“发现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