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宫城外的银杏树叶金黄铺地。但今日无人赏景——晋国六卿及主要大夫的车驾从清晨起便络绎不绝驶入宫门,甲士林立,气氛肃杀。
赵朔的车队在辰时抵达。二十辆战车开道,三百黑潮军步兵护卫,清一色玄甲佩剑,步伐整齐划一,踏地声如闷雷。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那就是赵朔?看着好年轻……”
“听说他在黑山矿场遇刺,反杀了三百刺客,尸体全装箱送回去了!”
“智氏这次丢人丢大了……”
宫门前,中行氏家主中行吴、范氏家主范鞅已经下车等候。见到赵朔的车驾,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赵朔身着卿大夫礼服——玄端缁衣,佩玉组绶,但腰间却悬着一柄形制奇特的长剑。剑鞘乌黑无纹,只在鞘口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剑身,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赵卿。”中行吴率先拱手,笑容勉强,“听闻黑山矿场出事,可还安好?”
“有劳中行卿挂念。”赵朔回礼,语气平静,“不过是几只地鼠挖洞,已经清理干净了。”
范鞅眯起眼睛:“地鼠?可我听说,地鼠有三百只,还会装死呢。”
“装死的不是地鼠,是蠢人。”赵朔澹澹道,“以为躲在暗处就能伤人,却不知自己早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范卿说是不是?”
范鞅脸色一僵。
这时,智申的车驾到了。他下车时脚步虚浮,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见到赵朔,他眼中闪过怨毒,却强挤出笑容:“赵卿来得早。”
“智卿面色不佳。”赵朔关切道,“可是身体有恙?我认识一位良医,专治心病。”
智申袖中的手在抖,脸上却笑得更盛:“劳赵卿费心。倒是赵卿自己要多小心——矿洞那种地方,这次能逃出来,下次未必。”
“智卿说得对。”赵朔点头,“所以我把矿洞里的隐患都挖出来了。三百多具呢,想必智卿已经收到了?”
周围瞬间安静。
中行吴、范鞅等人神色骤变。他们虽知道智申刺杀失败,却没想到赵朔会在这宫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赤裸裸地撕破脸面。
智申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脸色铁青:“赵朔,你——”
“时辰到了,该进宫了。”栾书的声音突然传来。
晋国正卿栾书在众家臣簇拥下走来。他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视众人一眼,目光在赵朔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却没说什么。
“都进去吧。”栾书澹澹道,“国君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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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晋侯姬彪高坐主位。这位年轻的国君继位不过五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中已有帝王威仪。他身侧坐着太傅士燮、太保韩厥等老臣。
六卿按次序入座:栾书居左首,智申次之,中行吴、范鞅依次;右侧首座空着——那是已故郤克的位置——接着是赵朔,韩氏家主韩起。
“今日廷议,主要议三事。”栾书作为正卿主持,“其一,楚国近日频繁调兵于北境,如何应对;其二,齐国水师扩建,渤海航路受阻,影响我晋国盐铁贸易;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赵朔:“赵卿在邯郸练新军、开矿场,虽是为国效力,但规制多有僭越。此事需议个章程。”
矛头直指赵朔。
殿内空气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赵朔缓缓起身,向晋侯躬身:“君上,诸位。关于练军开矿,臣有三事要禀。”
“讲。”晋侯开口,声音清朗。
“第一,邯郸新军名为‘黑潮’,实为试点。”赵朔从容道,“当今列国,楚有车千乘,齐有水师万卒,秦虽偏西却虎视眈眈。而我晋国军制,仍沿袭百年前旧法——战车为主,徒卒为辅。敢问:若楚人铁甲步兵压境,若齐国铜皮战船溯河而上,我军以何抵挡?”
智申冷笑:“危言耸听!我晋国称霸中原百年,靠的是礼法、是道义、是六卿同心!赵卿张口闭口铁甲铜船,莫非觉得武力可以取代礼制?”
“智卿误会了。”赵朔转向他,“礼制是根本,武力是枝叶。但若枝叶枯萎,根本再壮,也挡不住风雨。邲之战、鄢陵之战,我军死伤多少?难道那些将士的命,不比‘礼制’二字重要?”
“你!”智申拍案而起。
“坐下。”栾书澹澹道,“让赵卿说完。”
赵朔继续:“第二,关于矿场。黑山石炭矿,智氏经营二十年,产出六十万石,账目只记三十万石。臣接管后清查,发现至少十万石私卖齐国,十五万石运往即墨水师大营。敢问智卿:这些石炭,去了哪里?作何用途?”
满殿哗然。
智申脸色煞白:“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赵朔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双手呈上,“这是智氏矿场二十年来的真实账目副本,每一笔出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