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卷过结冰的海面,将港口的旌旗扯得笔直。往日里樯橹如林的码头,今日却显得异常空旷——除了十几艘高悬日月旗的福船、广船严阵以待,其余民船商舶皆被清至外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顶盔贯甲的京营官兵,雪亮的枪尖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巳时正,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帆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渐渐连成一片,最终,一支庞大的船队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缓缓驶入港湾。为首的是三艘庞大的二号福船,船头包铁,侧舷炮窗密布;紧随其后是十余艘载货的大海船,吃水极深,显然满载重物;最后则是八艘警戒的哨船,游弋在船队两翼。
“来了!”码头望楼上的兵卒高喊。
岸上顿时一阵骚动。早已等候多时的户部侍郎郭允厚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凛冽的海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他身旁站着天津兵备道、漕运总督等一众官员,个个伸长脖子,望向越来越近的船队。
船队缓缓靠岸。最先下船的是一队精悍的水师官兵,迅速控制码头各处要害。随后,一个身穿麒麟补服、外罩黑绒大氅的将领大步走下跳板——正是海防总督郑芝龙。
“郭侍郎,”郑芝龙抱拳,海风将他古铜色的脸庞吹得微微发红,“幸不辱命。”
郭允厚连忙还礼:“郑军门辛苦!陛下日日牵挂,今日终见凯旋。”
“凯旋谈不上,”郑芝龙侧身,指向那十余艘大海船,“东西都在这儿了——倭国德川幕府首期赔款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另加今年对倭贸易官营部分的盈余三十万两,合计一百五十万两。全是成色上佳的倭银。”
一百五十万两!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郭允厚还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自镇定,示意户部官员上前点验。
船板放下,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岸。箱子打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码头上整整齐齐排开的木箱里,全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不是大明官银的船形,而是倭国特有的长方锭,表面略有氧化,在冬日天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灰白色光泽。
“倭银成色约在九成三到九成五之间,”郑芝龙随手拿起一锭,递给郭允厚,“比咱们的官银稍差,但量足。德川家光这次……是真怕了。”
郭允厚接过银锭,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看了看银锭底部的“常是”二字刻印——这是倭国银座的标记。这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意味着朝廷一年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强,就这么漂洋过海,成了新政的注资。
“郑军门,”他低声问,“倭国那边……真就甘心认赔了?”
郑芝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海风磨砺出的冷硬:“不甘心又如何?鹿儿岛、长崎两战,倭国水师精华尽丧。他们的世子还在京城‘做客’。德川家光但凡还想保住幕府,这银子……就得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倭人素来狡诈。赔款是赔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停。我留了六艘战船驻守长崎,另派了三十名懂倭语的探子潜入各藩。往后……有的磨。”
郭允厚默然。是啊,银子到手只是开始,如何守住这份红利,才是真正的难题。
点验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被分装进三百口特制的包铁木箱,由三千京营官兵押送,经陆路运往京城。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严令:凡运银车队经过,官道清空,民户闭门,违者以窥伺军机论处。
腊月二十,车队抵达北京。
腊月廿二,户部衙门。
毕自严看着堂下堆成小山的账册和银样,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是郭允厚从天津带回的验银报告,一份是工部送来的“崇祯银元”铸币方案,还有一份是他自己拟定的白银分配草案。
“堂尊,”郭允厚小心翼翼地汇报,“倭银一百五十万两已全部入库,分置甲字三、四、五号银库。按您的吩咐,每库由户部、锦衣卫、内承运库各派两人,三把钥匙同开,账目日清月结。”
毕自严“嗯”了一声,拿起一块银样——这是从倭银中随机抽取熔炼的试样,已铸成标准的一两银饼。他对着窗户光线仔细看,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确实不如官银,”他放下银饼,“但差得不多。若是直接发放俸禄,官员们怕是要闹。”
“工部的意思,”郭允厚递上那份铸币方案,“是将这批倭银全数重铸,掺入少量滇铜,统一成色,制成‘崇祯银元’。正面铸‘崇祯通宝’,背面铸‘壹两’字样及龙纹。如此,成色划一,便于流通,也防私剪。”
毕自严翻开工部方案。上面详细列出了铸币流程:熔银、提纯、配料、浇铸、压花、修边……每一步都有严格工序和监管。预计全部重铸需三个月,耗银约三万两(主要用于掺铜和人工)。
“三个月……太久了。”毕自严摇头,“陛下等着这笔银子用。九边年关的军饷要发,宗室新禄米要折算,北直隶的水利工程款还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