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不过……法典是死的,人是活的。比如这条,‘宗室田产,超额部分依律清丈,收归国有或入股官办’。怎么清丈?谁来清丈?清丈的标准是什么?这里面……可有操作空间。”
朱至澍眼睛一亮:“先生细说。”
“比如,”刘秀才压低声音,“中尉爷在成都的田产,大多已罚没。但在重庆、在泸州,是不是还有些‘寄田’,挂在他人的名下?这些田,若无人举报,官府未必知道。只要低调些,慢慢经营,未必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朱至澍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妥。锦衣卫盯得紧,骆养性的人无处不在。这时候动,是找死。”
“那……就这么认了?”王化成不甘心,“王爷,咱们蜀藩两百年的基业啊!”
“基业?”朱至澍苦笑,“早没了。从本王被押进京那天起,就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庭院:“现在能保住的,只有这条命,和这点血脉。法典再严,只要咱们守法,就动不到咱们头上。”
他转身,看向儿子:“平樻,你明日就去成都府衙,主动申报咱们家所有田产——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全都报上去。该罚的罚,该收的收。咱们……干干净净做人。”
朱平樻瞪大了眼睛:“父亲!那咱们吃什么?”
“法典不是规定了禄米吗?”朱至澍淡淡道,“奉国中尉,岁禄二百石,折银一百两。省着点,够活了。”
“可……”
“没有可是。”朱至澍打断他,“蜀王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奉国中尉朱至澍。想过安稳日子,就得认命。”
他说得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认命?
他不甘心。
但他更知道,不忍,就会没命。
法典就像一把刀,悬在所有宗室头上。守规矩,刀就只是摆设;不守规矩……刀就会落下来。
他已经挨过一刀了,不想再挨第二刀。
腊月初一,北京,文渊阁。
首辅施凤来坐在东阁的值房中,面前摊着两部法典。烛火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这部法典从草拟到颁布,他全程参与,深知其中艰难。
门被轻轻推开,次辅李标、阁臣黄立极、张瑞图、李国??、苏茂相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内阁成员,此刻脸色都不轻松。
“都坐吧。”施凤来指了指椅子,“今日非正式议事,只是……老夫想听听诸位的心里话。”
众人落座,沉默片刻。
黄立极先开口:“元辅,法典既颁,已成定局。只是……朝野议论纷纷,不少故旧都写信来问,说陛下此举是否过于严苛,恐伤天家亲情。”
“亲情?”张瑞图冷笑,“蜀王谋逆、代王煽乱的时候,可讲过亲情?陛下仁至义尽,未施肉刑,未绝宗祀,已是法外开恩。”
李国??叹道:“理是这个理。但那些宗室,毕竟都是天潢贵胄。一下子削了特权,断了财路,难免心生怨愤。朝中亦有声音,说陛下‘夺宗室以收买军民’,非仁君之道。”
施凤来静静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觉得,陛下为什么要颁这部法典?”
苏茂相主管刑法修订,此时答道:“自然是为了革除宗室积弊,减轻国库负担,为新政铺路。”
“这是其一。”施凤来站起身,走到窗前,“更深一层,陛下是要告诉天下——这大明,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国法。宗室要守,勋贵要守,百官要守,百姓也要守。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宗室?”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知,陛下为何要将法典刊印三万部,发遍全国?为何要各地设‘宣法亭’,刻碑公示?”
李标若有所思:“是要让百姓都知道……”
“对。”施凤来点头,“让百姓知道,从今往后,宗室再无特权。他们犯法,一样要受罚;他们占田,一样要被清丈。这是在收民心,也是在断某些人的念想。”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蜀王倒了,代王倒了,播州杨氏灭了。但你们以为,宗室里的不满就平息了吗?那些被裁撤的护卫、被清丈的庄头、被罚没的属官,他们会甘心吗?朝中那些与宗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他们会真心拥护新政吗?”
阁内一片寂静。
“法典颁布,只是开始。”施凤来最后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这部法典能不能真正落地,能不能成为百年不易之制,要看咱们这些做事的人。”
他看向苏茂相:“茂相,你是刑部出身,三法司那边,你要盯紧。宗室案件,务必依法审理,不能有半分徇私。”
“是。”
“立极、瑞图、国??,”他又看向另外三人,“你们分管吏、户、礼,宗室禄米发放、子弟入学、田产清丈,都涉及你们部务。章程要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