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他还为国库空虚愁白了头。三个月后,宗室改革已见成效,清出田产近三百万亩,现银近五百万两。而这些成果,如今都写进了这部法典里,成了再难动摇的国策。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语,“您这步棋,真是……惊世骇俗。”
但惊世骇俗的背后,是多少暗流汹涌,多少人头落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已经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十一月廿二,南京。
作为留都,南京的六部衙门虽已无实权,但规制仍在。此刻,南京吏部衙门的正堂里,二十余名官员正在传阅刚刚送到的法典。
这些官员大多是万历、泰昌年间的老臣,被“发配”到南京养老。他们捧着法典,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荒唐!简直荒唐!”一个白发老御史抖着手中的《宗室勋爵管理条例》,“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那还要宗人府做什么?太祖爷定下的‘议亲’之条,就这么废了?”
“还有这禄米,”另一位老侍郎指着条款,“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这够干什么?南京的这些王爷,哪个府上不是上下几百口人?这点禄米,喝西北风吗?”
“更可气的是这条!”一个胖胖的官员跳起来,“‘宗室子弟年满十五,须入宗学院或宗钺营,违者削减禄米’——这是要把宗室子弟都攥在朝廷手里啊!这跟人质有何区别?”
堂内一片激愤。
坐在主位的南京吏部尚书李思诚(注:崇祯朝南京吏部尚书确为李思诚),却一直沉默。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南京这群老臣中算是“少壮派”。此刻他静静听着同僚的抱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部堂,”老御史看向他,“您倒是说句话啊!这法典,咱们南京……接是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思诚身上。
李思诚缓缓开口:“圣旨已下,法典已颁。咱们接不接,有意义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思诚站起身,“诸位,咱们在南京,说是留都官员,实则……就是养老。朝廷的大事,轮不到咱们置喙。这部法典,是陛下亲定,内阁用印,通政司明发——那就是国法。国法,就得遵。”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秦淮河的画舫灯火:“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陛下苛待宗室,觉得新制太严。但你们想想——蜀王为什么倒?代王为什么倒?播州杨氏为什么灭?是因为他们守规矩吗?”
堂内安静下来。
“不是。”李思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还妄想对抗朝廷。陛下推行新政,是铁了心的。这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他顿了顿,“是嫌南京的官,做得太舒服了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
是啊,他们能在南京养老,是因为不惹事。若真跟朝廷对着干……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老侍郎不甘心。
“认不认,是你的事。”李思诚淡淡道,“但南京各衙门,必须按法典行事。该发往各府的法典,一部不能少;该张贴的告示,一张不能漏。至于那些王爷们怎么想……”他笑了笑,“那是他们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颓然坐下。
李思诚重新坐回主位,翻开法典。看着那些冷硬的条款,他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陛下这次,真是下了狠手。宗室、勋贵,这些盘踞大明两百多年的特权阶层,要被连根拔起了。
但这根,真能拔干净吗?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密信,来自北京的一位“故交”。信中说,朝中已有暗流,对新法典不满者大有人在。只是碍于陛下威势,不敢明言。
山雨欲来啊。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气氛更加诡异。
蜀王府虽已降为“奉国中尉府”,但百姓还是习惯叫它蜀王府。此刻,府门紧闭,门前冷落。但府内后堂,却聚着几个人。
朱至澍,曾经的蜀王,如今的奉国中尉,穿着一身素白布衣,坐在主位。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下首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长子朱平樻,如今的“奉国中尉世子”;一个是王府旧长史王化成——他因“检举有功”,免于刑罚,但已被革职;还有一个,是成都本地的老秀才,姓刘,以精通律法闻名。
桌上,摊着一部刚刚送到的《宗室勋爵管理条例》。
“父亲,”朱平樻声音发颤,“这法典……真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您看这条,‘降爵者,子孙三代不得复爵’——那儿子,儿子的儿子,都只能是奉国中尉了……”
朱至澍没理他,看向刘秀才:“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秀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条款,良久才道:“中尉爷,这部法典……滴水不漏。每一条款,都有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