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的算房内,烛火通明。七十三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披着件旧棉袍,正伏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疾走如飞。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像急雨敲窗。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堂尊,”主事捧着一碗浓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您歇歇吧,这些账册,下面的人核过三遍了……”
毕自严头也不抬:“三遍?老夫要核十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关系着朝廷接下来一年的气运,关系着新政的成败——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案上摊开的,是三份截然不同的账册。
左边那摞最厚,是“清丈田产总录”——记录着自推行新制以来,全国各藩王、勋贵被清丈出的“隐田”“寄田”总数。中间那摞略薄,是“罚没抄家明细”——蜀王府、代王府,以及三十七家涉及抗命、贪墨的郡王、将军府邸的罚没清单。右边那摞最薄,但价值最高,是“自愿捐输簿”——益王朱慈炱捐江西田八万亩,庆王捐河南田五万亩,另有十七家宗室、勋贵主动捐出的田产、银两、商铺。
毕自严的算盘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在宣纸上写下:
总计:田亩二百七十三万八千五百亩。现银四百九十六万七千两。金器、玉器、古董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商铺、宅邸、矿窑折银约八十万两。
写罢,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近三百万亩田。近七百万两银子。
大明一年的全国税赋,折银也不过四百万两出头。而这次宗室改革,短短数月,就清出了超过一年半的国库收入!
“堂尊……”主事声音发颤,“这数目……没算错吧?”
“算了十遍,不会错。”毕自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可知,这些田亩,若按市价折银,又是多少?”
主事摇头。
“江南上等水田,一亩值银十五两;北方旱田,一亩值银五两。取个中数,按八两算——”毕自严缓缓道,“二百七十三万亩,就是两千一百八十四万两。”
主事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两千多万两!这几乎是国库五年的收入!
“怪不得……怪不得国库年年空虚。”毕自严喃喃道,“这些田,这些银子,都被宗室、勋贵藏在自家库里,朝廷收不上税,百姓被盘剥至死。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该让它们,流回该去的地方了。”
辰时正,皇极殿大朝。
文武百官肃立,崇祯皇帝高坐御座。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核账已毕,新政的“成果”即将公布。
“宣户部尚书毕自严。”王承恩高唱。
毕自严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颤巍巍出列,跪倒:“臣毕自严,奉旨稽核宗室改革所涉田产、钱粮,现已核毕,恭呈御览。”
账册被呈上御案。崇祯没有立即翻开,而是看向毕自严:“毕卿,你简单说说。”
“是。”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自推行新制以来,共清丈各藩王、勋贵隐田、寄田二百七十三万八千五百亩;罚没蜀王、代王等三十九家宗室、勋贵田产八十六万亩、现银二百一十七万两、各类器物折银五十五万两;接收益王、庆王等十八家自愿捐输田产一百一十二万亩、现银一百三十万两。另有商铺、宅邸、矿窑等折银约八十万两。”
他每报一个数字,殿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等全部报完,整个皇极殿死一般寂静。
二百七十三万亩田!四百九十六万两现银!这还不算那些折价的器物、商铺!
“此外,”毕自严补充道,“清丈出的田亩,按市价折银,约值两千一百八十四万两。”
“轰——”
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两千多万两?!”
“这……这怎么可能!”
“我大明一年税赋才四百万两啊!”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连一向沉稳的内阁首辅施凤来,都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崇祯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肃静。”
一字出口,满殿寂然。
“毕卿,”皇帝声音平静,“这些田亩、银两,户部拟如何处置?”
毕自严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臣与户部诸臣工议定,奏请陛下圣裁——”
“第一,罚没、捐输之现银四百九十六万两,请分作三份:一份二百四十万两,用于足额发放征倭水师、西南平叛将士赏赐、抚恤;一份一百五十万两,拨付九边,充作崇祯二年军费;剩余一百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