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近九月,北京城的午后依然闷热。代王朱彝焘却让人在屋里点了四个炭盆,门窗紧闭,热得像个蒸笼。他穿着单衣,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外。
他在等三个人。
戌时三刻,门外传来三轻一重的叩门声。代王坐直身子:“进来。”
门推开,三个人影闪身而入,又迅速关上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但眼神精明——这是代王府长史钱禄,三日前奉代王密令,“告病”悄悄离京,快马去了趟大同。此刻他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
“王爷。”钱禄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事办妥了。”
代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说。”
钱禄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没有署名,但封口火漆是代王府独有的暗纹:“这是大同护卫指挥使郭镇的回信。他答应,只要王爷在京中‘病重’,传出消息说朝廷要彻底裁撤代藩护卫、清空田产,他就在大同……‘闹点动静’。”
代王接过信,就着烛火快速浏览,嘴角渐渐勾起冷笑。
信中,郭镇写得隐晦,但意思明白:被裁撤的三百二十七名护卫,他已联络了二百八十多人;外庄大管事刘魁也联络了李家庄等几处庄子的佃户。只要京中信号一到,这些人就会“自发”围堵知府衙门、阻挠清丈队。
“郭镇要什么?”代王问。
钱禄低声道:“他要一个保证——事成之后,王爷若能保住权位,需提拔他为大同卫指挥佥事,实授正四品。刘魁那边,要王府把李家庄周围三百亩田,‘赏’给他个人。”
“胃口不小。”代王冷笑,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不过,该给的得给。告诉郭镇和刘魁,只要事闹得够大,让朝廷知道大同离了代藩就乱,本王……不会亏待他们。”
钱禄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郭镇说,大同知府周鼎臣是个软柿子,但按察司新派去的李佥事,还有锦衣卫的人,都盯得紧。若要闹事,得选准时机,最好……能引得官府先动粗,坐实‘官逼民反’。”
代王眯起眼睛。这郭镇,倒是个会算计的。
“时机……”他沉吟片刻,“九月初一。那天是朔日,知府要开衙理政,按例会有百姓聚集。让郭镇的人混在人群里,先闹起来,等官府弹压时,再煽动其他人冲击衙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住,要‘闹’,不要‘反’。围堵衙门、阻挠清丈即可,切不可杀人放火。咱们要的是‘民怨沸腾’,不是‘民变谋逆’——这其中的分寸,郭镇应该明白。”
“属下明白。”钱禄顿了顿,有些犹豫,“王爷,此事……风险极大。万一被锦衣卫察觉……”
“锦衣卫?”代王嗤笑,“骆养性的人再厉害,能盯住十王府每一个角落?本王称病闭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你也是‘告病离京休养’,谁能证明你去过大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陛下在东洋、在西南是威风了,可这大明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大同是九边重镇,是长城咽喉。那里乱了……陛下还能专心推行他的新政?”
钱禄不敢接话。
代王转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个锦盒,递给钱禄:“这里面是五千两银票,你收好。回大同后,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记住,这件事,与本王无关,与代王府无关。是那些被裁的护卫、被清丈的庄户,自发闹事。”
钱禄颤抖着手接过锦盒,重重点头。
“去吧。”代王挥挥手,“路上小心。”
钱禄躬身退出,消失在夜色中。
代王独自站在屋里,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蜀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播州杨氏的下场血淋淋的。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朱彝焘在大同经营二十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连宣大总督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如今朝廷一纸新制,就要夺他的护卫、清他的田产?
“陛下啊陛下,”他轻声自语,“您以为把我们都圈在京城,就能高枕无忧了?您错了……这天下,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摆平的。”
窗外,秋风骤起,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山雨欲来。
九月初一,辰时初刻。
大同知府衙门前的鼓楼大街,渐渐聚起了人。今日是朔日,按例知府要开衙理政,百姓若有冤屈可来申诉。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赶早市的百姓三三两两走过,一切如常。
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异常——人群中有不少精壮汉子,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更远处,还有几十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扛着锄头、扁担,在街角徘徊。
知府衙门内,周鼎臣正穿戴官服。师爷匆匆进来,脸色不安:“府尊,今日外面……人似乎比往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