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朝廷的告示贴满县城了,你没看?”
“看了……可不敢信。”老农苦笑,“楚王府在江陵二百年,说一不二。俺要是真把田过户了,王府那边……”
“王府那边,有朝廷担着。”书吏指了指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的锦衣卫番子,“这位是北镇抚司的大人,专为这事来的。”
那番子点点头,没说话。
老农盯着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喉结动了动。四成租子,一亩要交近一石粮;朝廷正赋,一亩只要三升。这账,傻子都会算。
“俺……俺要过户!”他一咬牙,站了起来。
书吏笑了:“好,在这按个手印,回头去县衙办契。”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壮汉,一看就是王府的管事、家丁。
“王管事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那王管事走到田边,瞟了一眼木标,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书吏,忙着呢?”
书吏拱拱手:“王府的田正在清丈,王管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管事走到老农面前,“周老栓,你这田,可是当年你爹病重,借了王府五十两银子,拿田契做的抵押。这二十年,利滚利早就不止五十两了。如今你想把田过户?行啊,把欠王府的银子还了。”
老农脸色煞白:“王管事,那五十两……俺爹去世前就还清了!还有借据为证!”
“借据?”王管事冷笑,“拿出来看看?”
“借据……借据当年就被你们收走了!”老农急得直跺脚,“你们说还清了就撕借据,可……”
“没借据,你说还清了就还清了?”王管事转向书吏,“李书吏,你看这事……”
书吏皱眉。这是典型的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锦衣卫番子突然开口:“王管事,你叫什么名字?”
王管事一愣:“在下王有财,楚王府外庄管事。”
“王有财,”番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万历四十五年,你强占江陵县民妇刘氏田产三亩,逼死刘氏丈夫;天启三年,你私加王府租子,逼得佃户张二投河;天启七年,你勾结江陵县户房旧吏,伪造田契,侵吞民田十二亩……”他一连念了七八条,每念一条,王管事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锦衣卫都有案底。”番子合上册子,“你是现在滚,还是跟我回衙门,把这些旧账一起算算?”
王管事腿都软了:“大人……大人明鉴,那些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到衙门再说。”番子一挥手,“拿下!”
身后两个锦衣卫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管事。那些家丁想动,被番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清丈田亩,是朝廷旨意。”番子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有敢阻挠者,无论王府管事还是庄头,一律按抗旨论处,罪加三等。都听明白了?”
田埂上一片死寂。
王管事被拖走了。剩下的王府家丁,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老农扑通跪倒在地,对着书吏和番子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书吏扶起他,心中感慨。若不是锦衣卫早有准备,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但他也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楚王府在荆州有上百个庄头、管事,像王有财这样的,不知还有多少。今天抓了一个,明天呢?后天呢?
而此刻,济南府的情况,更不乐观。
德王府在莱芜的煤窑外,数百名矿工围住了官府的清丈队。这些人大多是被裁撤的王府护卫,或是护卫的亲戚,被王府管事煽动起来,说是朝廷要夺他们的饭碗。
山东按察司派来的官员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锦衣卫的孙百户带着二十余人,挡在前面,刀已出鞘一半。
“朝廷要清丈煤窑,就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人群中有人高喊,“咱们祖祖辈辈在王府煤窑干活,凭什么说收就收?”
“对!咱们不答应!”
“让当官的滚!”
石头、煤块开始往清丈队砸来。
孙百户脸色铁青。他接到的命令是“维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刀。可眼前这局面……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令旗,大喊:
“巡抚钧令——凡参与闹事者,即刻散去,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以谋逆论处!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散。
那骑士又喊:“巡抚大人有言:德王府煤窑收归官办后,现有矿工一律留用,工钱加三成!愿继续干活的,现在到这边登记!”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工钱加三成?真的假的?”
“官府的话能信吗?”
“可要是真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