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曹文衡站起身,“明日开始,先从护卫裁撤做起。请钱长史回去禀报德王爷,三日内造好护卫名册,五日内完成裁撤安置。田亩清丈,十日后开始。若有难处,现在还可提。若等锦衣卫介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钱章阴沉着脸,躬身告退。
等他走了,曹文衡才长舒一口气,对孙百户苦笑道:“这差事,真是得罪人。”
孙百户淡淡道:“陛下要革新积弊,总得有人做恶人。布政使放心,锦衣卫在济南的人已经散出去了,德王府那些庄头、管事的动静,都在盯着。”
“有劳了。”曹文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济南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我只盼这事……能平平安安办完。”
孙百户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盼就能盼来的。
当日下午,荆州。
楚王府校场上,一千八百余名护卫列队站立。虽是八月,这些兵卒却都穿着整齐的鸳鸯战袄,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点将台上,张懋修、李化龙、赵千户并排而立。台下,楚王府长史、护卫指挥使等一干属官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奉旨——”张懋修展开文书,高声宣读,“楚王府护卫,依新制裁撤改编。现有护卫,依以下章程安置:一,年十八至三十五、身体健壮者,可自愿报名入宗钺营,经考核合格,送京训练,将来授边军实职;二,不愿从军或考核未过者,按服役年限发放遣散银,服役满十年者发银二十两,每多一年加二两;三,裁撤护卫可优先佃种官田,租税从优……”
他念一条,台下就骚动一阵。
等念完了,赵千户上前一步,声音冷峻:“现在开始登记。愿入宗钺营者,站到东面;领遣散银者,站到西面。一刻钟内,必须站定。”
护卫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突然喊道:“赵千户!俺在王府当了十二年护卫,俺爹俺爷爷也都是王府护卫!现在说裁就裁,让俺们去哪儿?”
“就是!”有人附和,“去了宗钺营,还不是当兵吃粮?在王府也是当兵,何必跑那么远?”
“遣散银才几十两,够干啥的?”
骚动越来越大。
楚王府护卫指挥使咳嗽一声,看似在劝:“都肃静!朝廷的旨意,咱们听命就是……”可这话听着,怎么都有点煽风点火的意思。
赵千户眯起眼睛,手按上了腰刀。
就在这时,李化龙突然开口:“本官补充一句——入宗钺营者,除正常军饷外,陛下特旨,每人额外赏安家银五十两。若将来在边镇立功,赏赐加倍。此外,宗钺营子弟,可优先入新设的官学读书,免束修。”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护卫眼睛亮了。
五十两安家银,可不是小数目。在荆州,够买五亩好田了。
“俺报名!”最先喊话的那个络腮胡壮汉,突然挤出人群,大步走到东面,“在王府也是当兵,去边关也是当兵,还能多拿五十两,为啥不去?”
有了带头的,便有了跟从的。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有近五百人站到了东面。剩下的,大多走到了西面——他们或是年纪大了,或是拖家带口不愿远行。
但还有约两百人,站在原地不动。
赵千户看向楚王府护卫指挥使:“这些人,是听不懂话,还是不愿听命?”
护卫指挥使额头冒汗,连忙对那些人大吼:“都聋了吗?快站队!”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终于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
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张懋修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清丈田亩,那可是要动王府的命根子。
九月初三,江陵县。
烈日当空,田里的稻子已经泛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可此刻,田埂上却围满了人。
户房书吏带着两个衙役、四个弓手,正在一块田边插标立界。木标上写着“楚王府田,编号丙七十四”,下面小字标注亩数、四至。
田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蹲在田头吧嗒吧嗒抽旱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周老栓,”书吏拿着册簿核对,“这块田八亩二分,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可每年你要向楚王府交四成租子,对不对?”
老农闷声点头。
“按新制,这种‘寄田’,你可选择将田契真正过户到自己名下,往后只纳朝廷正赋,一亩不过三升粮。或者,继续挂王府名,租子照旧。”书吏看着他,“你怎么选?”
老农抬起头,眼中满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