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特殊“宴请”进行。
堂下坐十余人,皆黔、滇、川交界各大土司头人、宣慰使、安抚使。面前摆酒菜,却无人动筷,个个面色凝重,如坐针毡。
主位,朱燮元缓缓举杯。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一为播州杨氏伏诛庆功,二……”他顿了顿,目光扫众人,“二想听诸位,对朝廷推行改土归流,还有何疑虑、难处,不妨直说。”
堂内死寂。
一年老乌撒土司犹豫再三,颤巍巍开口:“经略,改土归流……自是天恩。只是,我等世居此地,俗与汉地不同,若派流官来,恐生龃龉……”
“俗不同,可慢慢改。”朱燮元放杯,“朝廷派流官,非灭你们俗,是教你们识字、懂法、纳粮、服役,与汉民一体。此方为真‘王化’。”
另一水西土司忍不住道:“那……我们寨兵、护卫,朝廷要收?”
“非收,是整编。”朱燮元声平和,却带不容置疑力,“精壮者,可编入卫所,吃皇粮,立功受赏。老弱者,给田安置。总比你们自养,吃空寨仓强。”
他起身,走至堂中:“我知你们忧何——忧没兵,任人宰割;忧没权,子孙落魄。但你们看杨家。”
他拍手。
李栓捧一木盒进,打开,内杨胜人头——经处理,面目清晰。同时,几名亲兵抬进几箱,打开,皆刀枪弓弩,不少刻蜀王府徽记。
“杨家有兵五千,有险可守,有蜀王支应,结果如何?”朱燮元声转冷,“七日,只七日,灰飞烟灭。为何?因朝廷要的,非你们命,是这土地安宁。你们配合,便是朝廷官,子孙可读书科举,可参军立功,富贵绵长。你们抗——”
他指那人头:“便是逆贼,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堂内众土司汗如雨下。
朱燮元缓语气,回主位:“当然,朝廷讲仁义。陛下有旨:凡主动请改土归流者,土司本人可授流官职衔,世袭罔替改终身;其子弟可优先入国子监、宗学院;其寨民,三年免赋,并派农官教新法耕。”
他举杯:“何去何从,诸位自择。此杯,敬识时务者。”
沉默良久。
水西那土司第一个起身,举杯:“水西安氏……愿奉朝廷令,行改土归流。”
有一便有二。
“乌撒愿从!”
“思州愿从!”
“镇远愿从!”
杯相继举。朱燮元脸上露笑,一饮而尽。
宴散后,李栓低声问:“经略,他们……真甘心?”
“一时不甘,好过一世不服。”朱燮元望窗外,“改土归流,非一朝一夕事。但只要开头,有杨家这榜样,后头……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转身,从案头取一刚写毕奏折。
奏折开头:“臣燮元谨奏:播州杨氏伏诛,西南诸土司震恐,皆表愿行改土归流。然,水西安氏虽表面顺从……”
他顿了顿,将“表面顺从”后字涂掉,改为“然蜀王余孽三人,自播州逃往水西后,音讯全无。安氏态度暧昧,恐有反复。臣已密令破虏营继续监视,另请调石柱、酉阳土兵,陈兵水西边界,以防不测。”
写罢,他以火漆封好,唤李栓:“六百加急,直送司礼监,转呈陛下。”
李栓接奏折,迟疑:“经略,安家既已表,我们是否……”
“表归表,行归行。”朱燮元目光深远,“安邦彦死未两年,他的儿、弟,真能忘杀父仇?真能甘心把百年基业拱手?我不信。”
他走至舆图前,手指点水西那片广袤土地。
“播州是山,水西是原。山易攻,原难守。安家若反,方是真正硬仗。”
窗外,秋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