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午后依然闷热,十王府街两侧的槐树上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中,那些朱红高墙仿佛也在微微扭曲。墙下,锦衣卫力士依旧十步一岗,但铁甲下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十王府内,西跨院。
周王朱恭枵只穿了件素纱单衣,却仍不住地摇着蒲扇。他面前的紫檀圆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今早送达的《邸报》,一份是宫里刚送来的密抄,还有一份是儿子从开封快马送来的家书。
他先看《邸报》。头版仍是那两行刺眼的大字:
“播州杨氏伏诛,宣慰使革职,改设播州府。”
“蜀王朱至澍罪证确凿,降爵奉国中尉,禁锢凤阳。”
但第二版有一则新消息,让周王的手停住了:
“八月十二,倭国世子率使团抵津,献国书、贡礼,请天朝主持公义,惩处德川氏僭越之罪。陛下已准其所请,诏令海防总督郑芝龙整饬水师,以备征德川。”
倭国……也服软了。周王想起两个月前,京城还在传郑芝龙在鹿儿岛、长崎连战连捷的消息。如今连倭国世子都来求朝廷做主了。陛下这武功,真是越来越盛了。
他放下邸报,拿起密抄。这是他在通政司的门路悄悄送来的,上面抄录了昨日司礼监流出的一份节略——正是《宗室勋爵管理条例》和《禄米改制疏》的草案。
只看了几行,周王就觉得胸口气闷。
爵禄与贡献挂钩,无功不授禄。
亲王岁禄一万石,郡王两千石,余者递减,皆以实银折算。
藩王护卫尽数裁撤,王府属官由朝廷选派。
宗室田产,超额部分依律清丈,或收归国有,或准以田入股官办工坊、矿场。
宗室子弟,年满十五,须入宗学院习文,或入宗钺营练武,凭考核授官。
违法犯禁者,依《大明律》惩处,不复有“议亲”特权。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眼里。
最后是儿子的家书,言辞急切:“父王明鉴:开封府已派员清丈周藩田产,言称奉旨行事。儿多方打探,朝中确在拟定新制,藩王岁禄将大减,护卫尽裁。蜀王前车可鉴,播州覆辙在前,倭国世子今又入京乞援——陛下武功之盛,威望之隆,开国以来所未有。儿恳请父王审时度势,万勿硬抗……”
周王闭上眼睛,手中蒲扇越摇越慢。
“王爷,王公公到了。”长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王深吸一口气:“请。”
王承恩进来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但额角也有细密汗珠。他身后小太监捧着锦盒,里面是冰镇酸梅汤。
“老王爷安好。”王承恩躬身,“这大热天的,陛下惦记诸位王爷,特让咱家送些消暑的汤饮来。”
周王连道圣恩,请王承恩坐下。酸梅汤奉上,清凉酸甜,但周王喝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寒暄几句后,王承恩状似无意地说:“说来也巧,今早咱家侍候陛下时,陛下正看郑芝龙从东洋送来的捷报。鹿儿岛一战,击沉倭船十七艘;长崎港外,又俘获倭国水军大将。这不,倭国世子赶紧来求饶了。”
他笑着摇头:“陛下说了,这天下的事啊,不管东洋西洋、土司藩王,都得守规矩。倭国不守规矩,郑芝龙就去教他们规矩;西南土司不守规矩,朱燮元就去教他们规矩。那宗室……”
王承恩没说完,只是抿了口酸梅汤。
周王听懂了。这是敲打,也是警告——东洋的倭国、西南的土司都服软了,你们这些藩王,还能比他们硬?
“陛下……到底要老朽如何?”周王放下汤碗,声音发涩。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帛书——正是密抄上的草案,但已是正式文本,末尾盖着皇帝宝玺。
“陛下说,三日后文华殿召见宗亲,新制将正式颁行。”王承恩将帛书推过来,“陛下让咱家先送来,请老王爷看看。若有不明之处,或有难处,现在还可提。等到了文华殿上……”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那就是颁旨了。”
周王盯着那卷帛书,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王承恩起身:“老王爷慢慢看,咱家还要去其他王爷那儿。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益王爷那边,昨儿就上了表,不但全盘赞成新制,还主动提出捐江西良田八万亩入官,助朝廷在长江修堤。陛下很高兴,已加授太子太保衔,特许其子弟五人入宗学院。”
说完,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周王独坐堂中,看着那卷帛书,久久不动。
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他脑仁疼。
十王府的夜晚,闷热难当。
各院都敞着门窗,但一丝风也没有。烛火在热空气中摇曳,人影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偶有压低的争执声、叹息声传来,很快又淹没在无尽的蝉鸣里。
东跨院,益王朱慈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