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亲王只穿了件无袖汗衫,正伏案写信。纸是寻常竹纸,墨是市井常见的烟墨,他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
“……致建昌府长史并阖府属官:见字如晤。京中新制已定,三日后颁行天下。本王已上表请行,并捐江西田产八万亩入官,助朝廷修长江水堤。尔等接信后,即刻着手三事:一、清点王府护卫名册,造册待裁;二、配合官府清丈田产,凡超额部分,尽数登记;三、遴选子弟中聪颖者五人,准备入京进宗学院。此乃千载机遇,务必用心。另,倭国世子已入京乞援,陛下武功鼎盛,威加海内,凡有识者皆当顺势而为,勿存侥幸……”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唤来心腹家人:“六百里加急,送建昌府。”
家人领命而去。
朱慈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两个月前,陛下在平台召见他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慈炱,你年轻,该看得清形势。东洋的倭国服软了,西南的土司平定了,九边的新军练成了——这天下,朕说了算。宗室若再抱着祖制不放,便是自绝于朝廷。朕给你们指条新路,走不走,看你们。但朕的耐心……不多。”
当时是六月,殿外雷雨交加。现在想来,那场雷雨,或许就是为今日这场变革做的注脚。
同一时刻,北跨院。
楚王躺在床上,只盖了层薄纱,却仍觉得喘不过气。太医说是暑热攻心,开了清心祛火的方子,但他知道,这病根在心里。
“王爷,药好了。”王妃端着药碗,眼睛红肿。
楚王摆摆手:“喝再多……也解不了这心头火。”他挣扎着坐起,“周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妃摇头:“周王府午后闭门,谁也不见。倒是益王……听说不但上了表,还捐了八万亩田。”
楚王苦笑:“朱慈炱……这小子,真是舍得。”他望着帐顶,喃喃道,“倭国世子都来求饶了,播州杨氏说灭就灭,蜀王说废就废……这新制,谁能挡得住?”
“那咱们……”
“咱们?”楚王闭上眼睛,“咱们能如何?学蜀王硬抗?楚藩那点护卫,还不够锦衣卫塞牙缝。学周王装病?陛下派太医来,一诊就知真假。”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备笔墨吧。明日……本王也要上表。”
最西头的院落里,气氛却像着了火。
代王朱彝焘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绸裤,在堂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脚下的青砖上,已摔碎了四五个茶盏,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八万亩!朱慈炱那小子,真是把祖产当柴火烧了!”他怒吼道,声音在闷热的夜晚格外刺耳,“还有那倭国世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这不是给陛下撑腰吗!”
几个心腹属官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王爷息怒,”长史硬着头皮劝,“眼下形势如此,硬抗不得啊。蜀王的前车之鉴,播州杨氏的下场,还有倭国……”
“闭嘴!”代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台乱跳,“本王在大同经营二十年,麾下精兵三千,田产五十万亩,山西的官员哪个不看我脸色?陛下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大同边镇稳不稳!”
他眼中闪过凶光:“你们听着,马上给大同送信,让护卫指挥使整军备战,把那些新式火器都拉出来亮亮相!还有,联系那些庄头、管事,告诉他们,朝廷要清丈田亩、裁撤护卫,就是要断他们的生路!若是闹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狠厉说明了一切。
长史还想再劝,代王已拂袖转入内室。
夜色渐深,十王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八月二十一,文华殿。
辰时初,所有在京宗亲已按爵位列坐。殿内四角摆了大冰鉴,丝丝凉气溢出,勉强压住暑热。但众人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辰时正,钟鼓鸣。
崇祯皇帝自殿后转出,登上御座。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头上是简单的翼善冠。装束虽简,但往那儿一坐,整个大殿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臣等叩见陛下——”百余位宗室齐刷刷跪倒。
“平身。”崇祯的声音平静。
众人起身归座,个个屏息。周王坐在最前排,能清楚看见皇帝的脸——年轻,但眼神沉静如深潭,扫过时让人心底发寒。
崇祯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今日召诸位来,是要定一件事——从今往后,大明的宗室该怎么当。”
殿内鸦雀无声。
“自太祖开国至今,二百六十余年,宗室繁衍已逾十万。”崇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岁禄、田产、护卫、属官,朝廷年年要拨付钱粮,地方岁岁要供应物资。嘉靖年间,全国税粮四分之一用于供养宗室;万历朝,增至三分之一。而今天下,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辽东有建虏,西北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