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十王府鳞次栉比的院落。各院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打水、洒扫、预备早膳。但今日与往常不同,每座院落的门前,都多了一队沉默的人影。
他们是司礼监的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食盒不大,一尺见方,表面鎏金描彩,是宫中御用的式样。但盒盖上没有贴“御赐”的黄签,只在锁扣处系着明黄色的丝绦。
卯时正,各院门陆续开启。
崇仁院的门房刚卸下门闩,就看见三位太监立在阶下。为首的正是吴公公,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周王爷可起身了?咱家奉旨,给王爷送些点心。”
门房慌忙进去禀报。片刻后,周王长史迎出来,赔着笑将吴公公请进偏厅。朱漆食盒被轻轻放在紫檀木几上。
“这是……”长史试探地问。
“皇上惦记王爷们远来辛苦,特让御膳房做了些家乡点心。”吴公公说着,亲自打开食盒。
里面确实有点心——一碟枣泥酥,一碟茯苓糕,都是开封府的特色。但点心下面,压着一个素白信封,封口处盖着皇帝随身小玺的印鉴。
长史脸色微变。吴公公却像没看见,将食盒推近些:“皇上说了,这点心要趁新鲜用。另有些话,写在信里,请王爷‘独自’过目。”
“独自”二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周王朱恭枵很快出来了,穿着常服,头发还未完全束起。他看着那个食盒,又看看吴公公,深吸一口气:“有劳公公。本王……这就用。”
吴公公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身:“对了,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家务事,愿私了。勿使外朝知晓,徒损天家颜面。’”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一院晨雾,和面色惨白的周王。
同样的一幕,在十王府各院同时上演。
崇智院,庆王看着食盒里的太原刀削面饼,和饼下那封薄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
崇信院,楚王直接瘫坐在椅子上,信都没拆开,只喃喃道:“来了……终于来了……”
崇义院,益王朱慈炱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坦然拆开信,快速扫过内容——是关于他王府近年田产清丈结果的简要汇总,以及几个“建议整改”的条款。措辞温和,更像提醒而非警告。
“替我谢皇上隆恩。”益王对送食盒的太监道,“就说臣明白了,会按章程办理。”
只有崇礼院,气氛格外凝重。
蜀王朱至澍是最后接到食盒的。
吴公公亲自送来,食盒里的点心是成都的龙抄手和三大炮——都是蜀王最爱吃的。但当他掀开点心碟,看到下面那封比别家厚一倍的素白信封时,心就沉了下去。
“王爷慢用。”吴公公依旧笑容可掬,“皇上特意交代,蜀中的点心要现做才地道,这是寅时御膳房起来赶制的。”
朱至澍勉强扯出笑容:“皇上……费心了。”
待吴公公离去,他立刻关上房门,只留王化成在侧。手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奏折抄本,一份宗人府的文书。
他先看奏折抄本。是朱燮元平定西南后,给朝廷的《善后事宜疏》节选。其中一段用朱笔圈出:
“……缴获逆信百余封,经辨验,七封盖有蜀王府私印。内容涉及钱粮往来、军情刺探。其中天启七年三月一封,蜀王府允诺‘事成后以川南三府为酬’……”
朱至澍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站稳。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白纸黑字,还是如遭雷击。
“王爷!”王化成慌忙搀扶。
蜀王摆摆手,强撑着继续看。朱批在奏折末尾,只有一行字:
“朕已留中不发。然法司有存档,若外朝闻之,恐难转圜。”
意思很明白:证据确凿,朕替你压下了。但你要不识抬举,把事闹大,朕也保不住你。
朱至澍喉咙发干,颤抖着拿起第二份文书。这是宗人府的内部函件,关于世子朱平樻请封事宜的复核意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调查结果,最后一段结论触目惊心:
“……经查,世子生母张氏,原籍成都府华阳县,其父张栓系乐户籍。万历四十五年,蜀王府以‘良家子’名义纳之,并改其籍册。按《皇明祖训》,乐户所出子女,不得封爵。故朱平樻世子资格存疑,当暂缓请封,待详查。”
“乐户……”
朱至澍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事他做得隐秘,当年知情的人都被他处理了,连张氏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真实出身。宗人府怎么会查到?而且查得这么细!
王化成也看到了内容,扑通跪倒:“王爷,这……这不可能!当年的事,明明……”
“明明万无一失?”朱至澍惨笑,“在锦衣卫面前,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
他瘫坐在椅中,两封文书散落在地。点心还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