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说话的袁先生,这时忽然抬起了眼。他的眼睛很奇怪,瞳仁颜色极浅,近乎灰白,看人时像两枚冰珠子。
“王爷,”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贫道昨夜观星,紫微晦暗,贪狼耀于西南。天象显示……京师方向,杀气已动。”
朱至澍瞳孔一缩:“先生的意思是?”
“皇上的刀,已经出鞘了。”袁先生缓缓道,“但刀锋所指,未必就是王爷。如今各藩惶惶,谁先跳出来,谁就是那只儆猴的鸡。”
“所以先生也劝本王服软?”
“非也。”袁先生摇头,“贫道是说,刀既出鞘,躲是躲不开的。但王爷可以……让这把刀,先去砍别人。”
朱至澍身子坐直了:“怎么讲?”
袁先生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桌上。铜钱是特制的,比寻常制钱大一圈,正面是“天下太平”,背面是八卦图。
“皇上要的,是名正言顺。”他用枯瘦的手指拨动铜钱,“削藩是大事,涉及宗法祖制,若无充足理由,必遭天下非议。所以皇上现在做的,就是‘造理由’——军演施压,是让各藩害怕;秋日召见,是让各藩聚集;届时只要有一二亲王言行不当,便可抓作典型,杀鸡儆猴,顺势推行新制。”
他抬起灰白的眼睛:“王爷要做的,就是别当那只鸡。”
“具体如何做?”朱至澍呼吸有些急促。
“三条。”袁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阳奉。即刻上表,言辞恳切,感念天恩,称病体稍愈便即启程入京,绝无延误。此表要写得漂亮,要让皇上和朝臣都觉得,蜀王是识大体的。”
“第二,阴违。”王化成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动,“王爷可暗中联络几位相近的亲王——楚王、周王、代王都可。不必明说反抗,只诉苦、试探,看他们作何打算。若有人愿共进退,自然最好;若都存观望,咱们也不吃亏。”
“第三,”马奎闷声道,“加强武备。府兵加紧操练,库中钱粮清点封存,必要时……可转移部分至山中秘库。有备无患。”
朱平樻听着这些,脸色越来越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朱至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有呢?”
王化成和袁先生对视一眼。袁先生缓缓道:“方才所言,是守势。王爷若想更稳些……还须有一招‘借力’。”
“借谁的力?”
“西南土司。”
四字一出,厅内温度骤降。
朱平樻失声道:“不可!土司乃朝廷大患,奢崇明才闹过事,都快让朱燮元打没了。。皇上最恨藩王与之勾连!这、这是授人以柄啊!”
“世子稍安。”王化成阴阴一笑,“不是明着勾连。王爷可遣一心腹,以‘采买山货’、‘抚慰边民’为名,往永宁、水西一带走动。不必见奢崇明、安邦彦本人,只见其属下头目,送些礼物,诉些苦楚——就说朝廷如今要削藩,接下来怕就是要改土归流了。土司们听了,自然会有想法。”
“他们有了想法,就会闹事。”袁先生接口,“土司一闹,朝廷注意力必被吸引。届时王爷再上表,言‘西南不靖,臣愿镇守藩地,为君分忧’,岂非名正言顺留蜀?就算最后还是得入京,有了土司这个幌子,皇上对王爷也会多几分顾忌——毕竟,稳定西南,还需要王爷这张老脸。”
毒计。
朱平樻听得脊背发凉。他看向父亲,朱至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恐惧催生出的疯狂,是贪婪孕育出的狠绝。
“好。”蜀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按先生说的办。化成,表章你来写,明日就发。马奎,护卫操练再加紧,库房……你亲自去清点。至于土司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袁先生:“一事不烦二主,就劳先生走一趟。先生精通玄学,扮作游方道士最合适。礼物备双份,一份给土司头人,一份……给彝人的‘毕摩’(祭司)。怎么说,先生比我懂。”
袁先生起身,打了个稽首:“贫道领命。”
议事散时,已近亥时。朱平樻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偏院,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案前发愣。案上摊着本《论语》,是他白日里读的,此刻那些圣贤之言,在方才那场密谋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又可笑。
“世子还没歇息?”
门口传来王化成的声音。朱平樻一惊,连忙起身:“长史怎么来了?快请进。”
王化成没进来,只站在门外阴影里,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老臣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世子说说。”
朱平樻心头一紧,侧身让开。王化成这才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却不坐,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黢黢的荷塘。
“世子觉得,”他忽然问,“方才王爷所定之策,如何?”
朱平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