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王府承运殿的窗棂将西斜的阳光切成一道道栅栏,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殿内没有点灯,阴影在角落里堆积得格外浓重,只有御座旁一只青铜仙鹤香炉的嘴里,袅袅吐出青烟,带着沉水香昂贵而沉闷的气息。
蜀王朱至澍坐在那张世代相传的蟠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用密药显影的信笺。信不长,只有三行字,是他在山西的心腹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洪部演武,炮震潞安。代王怒而不敢言,周王病而请入京。九边皆动,非独川陕。”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眼珠上。
朱至澍今年四十二岁,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和微微发福的腰身,透露出常年养尊处优的痕迹。他穿了身常服,绛紫色的团龙暗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但此刻这身代表亲藩尊荣的衣袍,却让他觉得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长史王化成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王爷,世子和几位先生都到了,在西花厅候着。”
朱至澍没应声。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最后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落在白玉镇纸旁。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那些狰狞的纹路瞬间平复,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威严的蜀王。
“移驾花厅。”
西花厅是王府内一处相对僻静的所在,窗外是片小小的荷塘,初夏时节,荷叶刚露出尖角。厅内点了八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把每个人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
朱至澍进来时,厅内四人同时起身行礼。
世子朱平樻站在最前,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像父亲,但气质截然不同——朱至澍是外松内紧的阴鸷,朱平樻则是藏不住的怯懦和茫然。他穿了身素青襕衫,像个寻常士子,而非未来的亲王。
世子身后是长史王化成,五十许人,瘦削精干,三缕鼠须,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盘算什么。他是王府真正的“大管家”,也是朱至澍最倚重的心腹。
左手边站着王府护卫指挥使马奎,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得像尊铁塔,满脸横肉,一双蒲扇大的手按在腰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是军中厮杀出来的悍将,因战功授职,性子粗野,只认蜀王不认朝廷。
右手边则是个穿道袍的老者,姓袁,府里都称“袁先生”。此人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成都,以“精通阴阳、善断吉凶”被蜀王奉为上宾。他很少说话,总是垂着眼,但偶尔抬眸时,眼底的精光会让人心头一凛。
“都坐。”朱至澍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杯盖轻轻刮着浮沫。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荷塘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最后还是王化成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北边的消息,想必您都知道了。朝廷这次……来者不善。”
“废话。”朱至澍吐出两个字,杯盖“咔”一声扣在盏上,“孙传庭在庆阳,洪承畴在潞安,卢象升在贺兰山——三把刀,架在天下藩王的脖子上。皇上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朱平樻下意识低下头;马奎梗着脖子,腮帮子肌肉鼓动;袁先生依旧垂着眼;只有王化成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
“依老臣之见,皇上此举,一为立威,二为试探。立威,是借粉碎福王谋反案之余烈,展示朝廷武力,让天下人知道,如今是谁说了算。试探,则是看各藩反应——谁服软,谁硬顶,谁阳奉阴违。”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反应?”朱至澍身体前倾。
“老臣以为……”王化成捻着鼠须,“硬顶,绝不可取。朝廷几万新军陈列九边,火器精良,训练有素,非我王府军可敌。且皇上圣旨已下,令各藩七月入京‘商议’,名正言顺。若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
马奎“嘿”了一声,声音粗嘎:“长史这话末将不爱听!咱王府三千儿郎,也不是吃素的!况且蜀道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廷兵马再多,他能飞过来?”
“飞不过来,但走得过来。”王化成冷冷道,“马指挥使莫忘了,秦良玉的白杆兵就在石柱,离成都不过几日路程。那可是朝廷亲封的‘忠贞侯’,皇上一道旨意,她能按兵不动?”
马奎语塞,脸涨成猪肝色。
朱平樻这时怯生生插话:“父王,儿臣……儿臣觉得长史所言有理。皇上刚收拾了福王,兵威正盛。咱们……咱们不如先遵旨入京,看看其他亲王如何行事,再做打算?”
“蠢货!”朱至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泼了半桌水,“进了京,就是进了笼子!皇上在紫禁城里把你一扣,让你写什么你就得写什么,让你认什么你就得认什么!福王怎么死的?啊?就是自以为聪明,结果呢?一杯鸩酒!”
朱平樻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
厅内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