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地步,郑芝龙全明白了。
皇帝在为他铺路,为郑家铺路。从海上枭雄转型为朝廷勋贵,从私兵首领转型为水师统帅——这条路不好走,但皇帝亲自为他扫清障碍:用朱可贞收复台湾,功归朝廷;让他主持水师改制,实权在握;调郑森入国子监,为将来入仕铺路……
恩威并施,却施的是长远之恩。
“臣……”郑芝龙喉头有些发哽,“臣明白了。陛下是要臣把眼光放长远,不要盯着眼前一岛一船的得失。”
“你果然懂朕。”朱由检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郑芝龙想起长崎港分别时,自己拍朱可贞肩膀的情景,“台湾收复后,东海、南海连成一片。届时开海禁,设海关,统税制——这些事,都需要懂行的人来做。爱卿,你的战场不在海上,在朝堂;你的功业不在今朝,在千秋。”
月到中天,清辉如洗。
郑芝龙离开平台时,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要走的路已经完全不同了——不是退,而是进;不是失,而是得。
只是这得,要用半生海上基业去换。
值吗?
他回头望了一眼平台,那个年轻皇帝的身影还立在月光下,如一棵青松。
值。
同一片月光下,澎湖娘妈宫前的海面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可贞站在“定远”号船首,手中望远镜对准西南方向的黑夜。丑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面如墨,只有远处几座岛屿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可见。
“将军,潮水开始涨了。”副将低声道。
朱可贞点头。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场大潮——每月十八、十九,澎湖海域潮位最高,平日难以通行的浅滩暗礁,此时可容战船通过。
而今日,正是十八。
“传令各船,起锚。”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有力,“按甲字方案,戚老将军率左翼十船攻西屿,本将率中军十五船直取妈宫港。记住,首要目标是码头炮台,夺下炮台,澎湖便是囊中之物。”
命令通过旗语、灯火、快船三路传递。三十余艘战船在黑暗中缓缓,帆只升半,桨橹轻摇,如一群夜行的海兽。
戚盘宗在左翼旗舰“镇南”号上,手抚长须,望着前方西屿岛的轮廓。这位老将今日披挂整齐,山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站着五百敢死队——都是从广东水师中精选的悍卒,每人腰间别着火铳,背上背着砍刀,脸上涂了黑灰。
“老将军,”亲兵队长递过酒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戚盘宗接过,却不喝,而是将酒缓缓洒在甲板上:“这酒,敬二十年前死在澎湖的弟兄们。”
天启二年,荷兰人初占澎湖,福建水师前来征讨。那一战明军大败,十艘战船沉没,三百将士葬身鱼腹。
二十年了。
“今日,”戚盘宗拔剑在手,声音如铁,“我们要把澎湖拿回来,把二十年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杀!杀!杀!”敢死队低吼回应。
卯时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潮水涨到最高点,明军舰队如离弦之箭,突然加速冲向澎湖本岛。
荷兰人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妈宫港炮台首先开火,火光撕裂黎明前的黑暗,炮弹落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但明军船队分散极开,且专走深水航道,炮击大多落空。
“还击!”朱可贞令旗一挥。
“定远”号右舷八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这些火炮是工部最新铸造,射程、精度都远超旧炮。第一轮齐射,三发命中炮台,砖石飞溅中,一门荷兰火炮被炸上了天。
海战在晨曦中全面爆发。
戚盘宗左翼舰队已逼近西屿。这座小岛控制着澎湖主航道,岛上有炮台两座,守军百余人。老将军不待舰炮压制,直接下令:“放下舢板,登陆强攻!”
敢死队如猛虎出闸,划着二十条舢板冲向滩头。荷兰守军从碉堡中开火,铅弹如雨,数名明军士卒中弹落海。但敢死队毫不退缩,反而加快了划桨速度。
第一批舢板冲上沙滩。戚盘宗第一个跳下船,长剑劈翻迎面冲来的荷兰士兵,大喝:“夺炮台!快!”
血战在滩头展开。敢死队以三人为一组,一人持盾掩护,两人持铳射击,迅速向炮台推进。荷兰人从未见过这种战法,防线很快被撕开缺口。
辰时正,西屿炮台升起明军旗帜。
几乎同时,妈宫港方向传来震天巨响——朱可贞指挥舰队集中火力,将港口主炮台彻底摧毁。残余荷兰守军见大势已去,乘小船向台湾方向逃窜。
巳时初,澎湖全岛克复。
朱可贞登上妈宫港码头时,朝阳已升上半空。港内一片狼藉,荷兰商船有的被击沉,有的在燃烧,还有几艘挂着白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