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回到新赐的靖海侯府时,已是亥时三刻。府邸坐落在西城大时雍坊,三进院落,朱门黛瓦,门楣上“靖海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这是三日前工部连夜赶制的。
管家迎上来要禀事,郑芝龙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他卸下蟒袍玉带,换上寻常的靛蓝直裰,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今日皇极殿上的封赏大典,万人朝拜,山呼万岁,看似荣耀至极,可他坐在那八驾马车里穿行京城时,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太顺了。
从征倭凯旋到封侯赐府,一切顺理成章,顺得就像早有人铺好了路。而这种“顺”,对于在海上搏杀半生的郑芝龙来说,往往意味着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侯爷。”老管家在门外低声道,“宫里王公公来了。”
郑芝龙眉峰微蹙。王承恩是司礼监掌印,这个时辰亲至……
他整了整衣冠迎出去。王承恩只带了个小太监,两人都穿着常服,灯笼的光映着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
“王公公深夜莅临,有失远迎。”
“侯爷客气。”王承恩声音尖细,却透着一种特有的温和,“陛下口谕,请侯爷即刻入宫,平台赏月。”
平台赏月。
郑芝龙心头一震。紫禁城后苑的平台,是皇帝与心腹重臣密谈之所。崇祯登基两年,能在深夜被召至平台的,屈指可数。
“臣遵旨。”
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行。车厢里,郑芝龙闭目养神,脑中飞快盘算着皇帝可能问什么、自己该如何答。从长崎分兵时看到的南方烽烟,到朱可贞舰队南下台湾的动向,再到今日宴上皇帝那句“东南海疆尚有遗寇”……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连成线。
玄武门缓缓打开。马车直接驶入宫城,在乾清宫前停下时,郑芝龙看见平台上果然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由检披着一件玄色貂氅,负手望月。今夜是冬月十七,月将圆未圆,清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冷光。平台四周没有侍卫,只有远处廊下站着几个太监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剪影般静默。
“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朱由检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你观此月,与海上所见,可有不同?”
郑芝龙起身,略一思索:“海上观月,月随浪动,总觉得近些;京城观月,月悬九天,巍然不动。其实月还是那个月,不过是看的人心境不同。”
“好一个心境不同。”朱由检终于转身,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深邃,“那爱卿现在的心境,与在长崎港分兵时,可还相同?”
问题来得直接。郑芝龙躬身道:“臣在长崎时,想的是如何全胜而归;如今在陛下面前,想的是如何不负圣恩。”
“不负圣恩……”朱由检重复着这四个字,缓步走到平台石栏边,“那爱卿说说,朕封你靖海侯,授水师副提督,是圣恩;朕让朱可贞率精兵南下平台,是圣恩;朕将令郎郑森召入国子监读书,允他文华殿观政——这些,都是圣恩。可圣恩太重了,会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风吹过,掀起朱由检貂氅的一角。郑芝龙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皇帝,比海上的飓风更难揣测。
“臣不敢。”他撩袍跪下,“陛下天恩,臣唯有肝脑涂地……”
“朕不要你肝脑涂地。”朱由检打断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朕要你好好活着,做朕的靖海侯,做朝廷的水师栋梁,做……郑森的好父亲。”
最后半句话说得轻,落在郑芝龙耳中却如惊雷。
他抬头,看见皇帝正看着自己,眼中没有帝王审视臣子的锐利,反倒有几分……近似长辈的温和?
“爱卿起来说话。”朱由检伸手虚扶,“这里没有旁人,朕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郑芝龙起身,垂手肃立。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台湾的方位,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
“征倭一战,大明水师威震东海。若此时不趁机收复台湾,等红毛夷缓过气来,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联手,东南海疆永无宁日。”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如刀,“所以朕要打台湾,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郑芝龙沉默。他知道皇帝说的对,但更知道这话背后的深意。
“爱卿可知,朕为何让朱可贞去,而不是让你去?”朱由检忽然问。
“……臣愚钝。”
“因为你要留在朝中。”朱由检直视他的眼睛,“大明的未来在海上,朕要更多人能打海战,朱可贞需要更多的实战;戚盘宗懂海,但他老了。大明需要一个新的水师,一个完全听命朝廷、不染私利的水师。这个水师,要你来帮朕建。”
郑芝龙怔住了。他以为皇帝是要夺他的权,可现在听来……
“水师副提督,不是虚衔。”朱由检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在京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