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红了大片海水。
未时二刻,炮声停了。
不是打光了炮弹,而是郑芝龙下了停火令。
“总兵,为何不……”郑豹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倭船,眼中闪过不解。
“陛下有训。”郑芝龙望着那片血色海域,声音平静,“吊民伐罪,纪胜于兵。杀到他们胆寒就够了,不必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总要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
宋献策不知何时走到了舵楼上,轻声道:“总兵仁慈。这一仗打完,岛津光久该睡不着觉了。”
海面上,残存的倭船开始四散逃窜。六艘安宅船全沉,三十余艘关船、小早船被击沉或重创,只有不到二十艘小船侥幸逃脱。
岛津久通没有逃。
他的“鬼丸”号在第三轮炮击时就沉没了。这位萨摩水军大将抱着一块浮木,在海里泡了半个时辰,才被一艘明军哨船捞起。
当他被押上“镇海”号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郑芝龙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铳。见岛津久通被押上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会说汉话吗?”
岛津久通咬了咬牙,用生硬的汉话道:“要杀就杀!我萨摩武士……”
“萨摩武士?”郑芝龙笑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个月前,劫我大明商船的,是不是你?”
“是又如何!”岛津久通昂起头,“海上事,强者为尊!你们明国守不住商船,怪得了谁!”
“说得好。”郑芝龙点点头,忽然抬手——
短铳抵在了岛津久通的额头上。
冰冷的铁管贴着头皮,岛津久通浑身一僵。他能闻到火药的味道,能感觉到扳机在缓缓扣动。
但郑芝龙没有开枪。
他只是盯着岛津久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兄长岛津光久,还有江户那个德川家光。大明皇帝有八个字送给他们——”
他收回短铳,转身望向西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吊民伐罪,纪胜于兵。”
岛津久通愣住了。
“我不杀你。”郑芝龙背对着他,“留你一条命,回去传话。告诉倭国上下,大明王师此来,不为屠戮,只为讨个公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沉在这片海里的船,就是他们的榜样。”
岛津久通被押下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明国总兵正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猩红的披风,像一面飘扬的战旗。
而在“镇海”号的船舱里,宋献策正在写战报。
他写得很详细:敌我兵力、交战过程、战果统计……但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停笔想了想,然后写下:
“此战,我军未杀一人俘虏。纵有敌将辱骂天威,总兵亦遵陛下‘纪胜于兵’之训,释其归国传话。倭国上下闻之,当知王师仁德。”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战报封入漆盒。
但在他袖中,还有另一份密报。那是用密码写成,只有锦衣卫能看懂的内容:
“鬼角海战,新式火炮威力惊人,倭船触之即溃。然此战亦暴露一弊——炮船机动力不足,若遇灵活小船袭扰,恐难应对。建议后续登陆作战,需步、骑、炮紧密协同。”
密报最后,他加了一句:
“郑总兵用兵老辣,深谙陛下‘示敌以弱’之策。然观其行事,枭雄心性未改,战后需加留意。”
这两份报告,将在今夜由快船分别送往两个方向——战报走官道送往京师,密报则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送骆养性案头。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明军舰队在鬼角群岛外下锚休整。水手们打捞海上的战利品——完好的刀剑、还能用的火铳、以及倭船上的金银细软。
郑芝龙没有参与这些。他独自站在船头,望着九州方向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平线。
“总兵在担心后续战事?”宋献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不是担心。”郑芝龙摇摇头,“是在想,经此一败,倭国会作何反应。是举国来战,还是……”
“还是分化瓦解?”宋献策接话道,从袖中取出第二个锦囊,“陛下说了,登陆九州前,可拆此囊。”
锦囊打开,这次是八个字:
“打萨摩,拉细川,裂九州”
郑芝龙盯着这八个字,眼中闪过明悟。
细川家——九州肥后藩的统治者,历代与萨摩岛津氏不和。若能在攻打萨摩的同时,拉拢细川家,那么九州诸藩就不是铁板一块。
“陛下的棋,下得真细。”他感慨道。
宋献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轻声道:“总兵,这盘棋才刚开局。真正的硬仗,还在岸上。”
海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而在百里之外的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