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待定”区已经堆满了。小陈每天的工作从早到晚就是登记、分类、贴标签、找空位。老七又用废船材料搭了三个新货架，还是不够用。
来寄存的人越来越多。
有开飞船来的，有徒步穿越根须走来的，有直接以能量态飘进来的。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能说清来历的早就没人记得的。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小陈正在给一个新货架钉标签牌，老七从仓库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有人来取东西了。”他说。
小陈愣了一下。
七天来，只见过寄存的，没见过取的。
他放下锤子，跟着老七走到仓库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干净的——在废船坟场混久了，小陈已经很久没见过“干净”的衣服——浅灰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相仿，神情都很郑重。
“你好。”年轻女人微微欠身，“我叫艾琳。来自云海星。”
小陈更愣了。
云海星？
那个思维漩涡、集体意识、没有实体的文明？
“我们是‘分离者’。”艾琳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云海星主流是集体意识，但也有少数个体选择分离出来，保持独立形态。不多，大概占人口的千分之三。”
她顿了顿。
“我们来取一件寄存了很久的东西。”
老七递过数据板：“编号？”
艾琳接过去，熟练地在屏幕上滑动。三万多年的记录，她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页上。
“这个。”她把数据板还给老七。
小陈凑过去看。
编号：mEm-22,014
名称：分离者始祖·第一段独立记忆
存放位置：仓库F-9/恒温区
入库日期：刻痕纪元-98,221
备注：云海星第一个选择分离的个体留下的记忆片段。包含他为何离开、如何适应、最终是否后悔的全部信息。仅限分离者后代查阅。
“九万八千年前。”艾琳轻声说，“我们的始祖。”
她看向小陈。
“云海星的集体意识知道这件事。它们不反对我们来取。但也不会主动告诉我们这东西在这里。我们自己查到的。”
小陈看着她。
“为什么要取？”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艾琳说，“分离的生活很孤独。有时候会怀疑自己选错了。始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怀疑过？他后悔吗？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分离吗？”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答案。”
小陈带他们去仓库F区。
F-9货架在最深处，要走十五分钟。一路上没人说话。艾琳的两个同伴神情严肃，像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到了。
小陈按照记录找到那个位置——一个半透明的、恒温的储藏盒，盒子里放着一颗发着微光的、拇指大小的记忆晶体。
他打开盒子，小心地把晶体拿出来，递给艾琳。
艾琳双手接过。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
晶体开始发光。
光芒很柔和，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光芒从晶体中心扩散，慢慢包裹住艾琳的头部，然后——小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包裹住她身后那两个同伴的头部。
三个人同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表情。
但小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流动。
那是九万八千年前，一个孤独的选择。
一个离开群体、选择独自思考的生命，留下的全部心路历程。
过了很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光芒缓缓散去。
艾琳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湿了。
但她在笑。
“他没有后悔。”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孤独很苦，但他不后悔。因为只有在孤独里，他才能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
她把晶体放回储藏盒，交还给小陈。
“请继续保存。”她说，“也许以后还有人来取。”
小陈接过盒子，放回原位。
艾琳和她的同伴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架，看着那些贴着各种标签的壁龛。
“谢谢你们。”艾琳说，“谢谢这个地方愿意存在。”
她们走了。
小陈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
老七在旁边，又开始敲那个永远敲不完的零件。
“老七。”小陈突然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