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所有或惊惧、或犹疑、或茫然无措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堆焦黑滚烫的余烬上,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今已伏诛。骨殖不留!”
“哗——” 人群里一片压抑至极、从胸膛深处强行遏制的恐惧哗然!那位被搀扶着的老臣猛地一口痰气上涌,激烈咳嗽起来,浑浊老眼紧紧盯着那堆冒着细微白烟的不祥黑灰,身体如风中枯叶般抖个不停。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将领牙齿紧紧咬合,发出咯咯轻响,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目光死死钉在熊恽年轻却冷硬如石的脸上。
“此即——新王!” 随军裨将按剑向前一步,沉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扩散开,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每一张失魂的脸。他的拇指就压在腰间剑格上。
死寂。
死寂如同湿重的水浸透了整个旷野。风雨声在耳畔轰鸣,却越发衬得人群的缄默如同凝固的冰海。楚国臣属们惊疑的目光在熊熊燃烧后的惨淡余烬、随国锐士沉默的铁甲之林与中央那个年轻冷峻的身影之间逡巡。焦糊味和冰冷的雨腥气钻进鼻孔。不知是谁的牙齿在极度恐惧中互相敲击,发出的细微哒哒声清晰可闻,如同死神在敲击丧钟。
一名穿着都门尉官袍服、胡茬粗硬的武将猛地踏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剑的柄上,眼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悲愤和不信任!他的动作立刻引起前排几十名随国锐士一阵整齐划一的低沉动作——手部同时握紧斜拄于地、冰冷的青铜戈矛长柄!锵然一声微鸣在雨中扩散,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刺针瞬间笼罩了那武将全身!
熊恽却在此刻微微扬起了下颌。他没有看那挑衅的武将,视线穿过风雨,投向更远处沉浸在黑暗和风雨浪潮中的郢都城廓轮廓,一字一句,声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潜流:
“孤熊恽立誓!登位即行仁政!消兵息战,与民休养!”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堆焦黑、冒着青烟的余烬,“此獠不仁,骨灰永世不得立碑入祖陵!随国为明证!苍天为明证!”
人群中又是一阵微不可查的骚动。“仁政”两个字犹如投入滚油锅中的一粒冷冰,激起的不是欢欣,而是更深沉的茫然与猜测。
就在这时,后方随国大车中传出一阵清越、有序的金石交击之声!清脆密集的铜钟编磬音阶穿透雨幕!一列随国礼官自车后缓缓步出队列。为首者身着玄端,双手高高捧起一只巨大的、盖着华贵锦袱的承盘,盘内物件被锦袱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锦袱下隆起的轮廓。礼官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恭敬地展开一卷细长的、缀着丝帛边缘的精美竹简!雨水落在那简上,很快浸湿了一片墨迹。
随国大夫趋前一步,声音肃穆洪亮:“随侯贺楚王熊恽——承位正名!献:楚王熊艰——历年秘藏于随国之传国玉宝玺!”
锦袱猛地被礼官揭开!盘底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温润古朴、四方交龙纽的巨大青玉玉玺!玉泽在雨夜残存的微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那无疑是楚国代代相传的无上象征!玺下的方形印文虽然被遮挡,但玉质形制所代表的天命威权,瞬间如重锤击在每一个楚国臣僚心上!
几乎同时,捧着长简的礼官开始朗声诵读简上文字,声音穿透风雨:“楚国公子熊恽……遭乱贼熊艰妒杀,幸天之护,存命随国,深得随侯敬重仁德……今携义军,归国除暴,匡扶楚室……当立楚王……”
字字句句,不仅写清了熊艰追杀胞弟的“暴行”,更标明了随国借兵助战的义举,以及熊恽继位的“天命昭昭”与“随楚盟好永固”的字句!
传国玉玺!加盖随国君侯私印的正式国书!
这两件东西被随国人郑重其事地捧出,像两座沉重无比的山峦,轰然压在每一个楚国臣僚动摇的心上。那试图质疑的武将僵在当场,手指颤抖着松开了剑柄。花白胡子的老臣望着那枚玉玺,浑浊的老眼终于滚下泪来,说不清是痛惜、屈辱还是释然。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如同退潮般飞快消失,剩下的只有风雨呼啸和一种深到骨髓的疲惫与屈服。熊恽冷眼扫过那一张张被火光和雨水映照得明灭不定的脸孔,从惊疑、不忿到茫然再到死寂的顺从。那枚青玉玺冰冷的光泽和随国锐士戈矛锋刃的寒光在无声地编织着他的王权初袍。
雨势渐渐收住,只剩几滴残雨偶尔从铅灰色的苍穹坠落。熊恽缓缓转过身。他的声音平和了些许,不再有方才的锐利,却透着不容违逆的重量,清晰地盖过雨水冲刷甲片的声音:
“回城。”
一轮初升的红日撕破东方厚重的云层,将万丈光芒慷慨地泼洒在还沾染着湿气的郢都宫阙之上。沉重镌刻着蟠螭纹的铜门缓缓向内打开。青石铺就的丹墀大道尽头,是楚宫最高的章华台。它耸立在澄澈的天光之下,巨大的斗拱和飞檐被初阳染上了一层赤金的轮廓,庄重而沉默地俯瞰着整座王城。
熊恽站在章华台巨大的汉白玉基座前,背对着身后如潮水般从各宫门涌入、并迅速沿着丹墀和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