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恽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出寝殿高高的门槛,昂首直面着黑暗雨幕中隐隐绰绰的刀戈寒光和人影幢幢。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冰冷穿透力,在空旷的宫苑内轰然回荡!
“楚王熊艰——耽于酒色,荒淫无道!违忤天意,残害骨肉!孤——替天行道!枭首于此!”
雨点砸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条滴落。风卷起他漆黑的披风与身后浓得无法散去的血腥,仿佛将他塑成了一尊新生的、踏着血河走出的煞神。
“孤!熊恽!继位!即行仁政!”
雨水敲打着牛车的油布车顶,急促的滴答声连绵不绝。车厢密闭而压抑,几盏固定在壁角的铜灯勉强照亮着小小一方空间,光线跳动不安。熊恽背靠着晃动的车厢木壁,双手摊开在膝前。他的目光扫过粗糙掌心和微屈的手指关节,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划痕血痂。没有血迹,甚至连泥泞都已被热水仔细洗刷干净,指甲缝隙里毫无残留物。他换上了随侯为此刻准备的墨色织锦深衣,交领一丝不苟,袖口紧束。湿透的头发被束起,用一支素朴的深色木簪固定住。身上除了随人给他的淡淡佩兰香囊气息,再无一丝血腥的味道。一张干净整洁、甚至略显瘦削而疲惫的脸孔在摇晃灯火下,已很难让人联想到片刻前那双曾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眸子。
车外风雨声被厚实油布隔绝,显得闷浊遥远。马蹄声在泥泞中哒哒作响,车轴吱吱嘎嘎。车轮下碾过的不再是冰冷的宫砖,而是郢都通往城外宽阔道路湿软的泥泞。一股浓烟混合着焚烧木器织物特有的焦糊味,刺鼻地渗入密闭的车厢,让熊恽微微蹙起了眉头。
队伍在风雨和夜色中抵达了郢都城外预定的旷野汇合处。巨大的空地上,早已肃然林立着数百名身披黑甲的随国锐士,队列整齐如铜铸铁浇,在连绵雨水中寂然无声。雨水冲刷着他们冰冷的甲片和锐利的戈矛锋刃,汇成无数道细小的银流滑下。几辆沉重的、盖着油布的辎重大车停在旁边。而最为刺目的,是车队正中间那一圈巨大的、尚未熄灭的火堆!
劈啪作响的火焰正在肆虐,中心处是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粗大柴垛。其上堆砌着扭曲烧焦的、不可名状的残留物体形状——那是熊艰庞大的遗骸。残躯在烈焰中蜷缩变形,皮肉焦黑绽开,刺鼻的油脂燃烧混着奇异的焦糊肉味弥散开来。几名面无表情的随国士兵正将最后的油料泼向柴堆,腾起的浓烟被雨雾压得四散弥漫,如同垂死的巨蟒无力地盘旋。
火光跃动,将熊恽和他车驾周围的景致映照得一明一灭。随军大将和身着深色便服的随国大夫缓步走过来,在车旁停下脚步。
“公子请在此稍候,观礼。” 大夫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异常清晰。
熊恽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火堆中那扭曲焦黑的巨影,再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静默如同雕塑的随国黑甲军士。空气里只有火堆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风雨的呜咽。这时,远处官道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着情绪的、由远及近的骚动和马蹄声!火光的映照下,郢都方面闻风而来的几位楚国核心官员和几名执掌都门卫兵的将领身影已经狼狈急切地出现在视线中。他们显然是仓促冒雨赶来,衣袍溅满泥点,脸上全是惊惶、不敢置信和深深的疑虑。但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密集的雨丝、越过列阵的随国锐士,最终落到那堆巨大的、正疯狂吞噬熊艰遗骸的烈火上时,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恐惧、茫然……如同被投入冰窟的油彩,迅速覆盖了他们最初的困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控制不住地冲前一步,浑身筛糠般颤抖,伸出手指着那跳跃着的狰狞火焰:“那!那……那火中是……” 后半句被巨大的恐惧扼死在喉咙里,他踉跄着差点软倒在地,被身旁的人死死搀扶住。
火光和浓烟还在旷野上跳跃翻卷。几滴冰凉的大雨砸在熊恽前倾的额上,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当火焰终于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吞噬殆尽,开始慢慢减弱,露出底下发黑的巨大柴架和不祥的白色余烬灰堆时,随国大夫终于侧身一步,示意熊恽现身。
油布车帘被一只粗糙的甲士之手刷地掀起!熊恽躬身下车,脚踩在泥地上,溅起点点浑浊水花。他稳稳站定,直面那群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楚国朝臣将领。
风雨如同悬在空中的巨大冰湖,沉沉压着地面焦黑滚烫的残烬。数百名沉默肃立、如同从墨汁中浸透而出的随国黑甲锐士在朦胧的雨帘中无声拱卫成环。而他们的焦点,便是那个正从简陋车帘后躬身步下的年轻身影。
熊恽的身影在残存火堆光芒的映照下异常清晰。他穿着象征楚国王子的墨色深衣,发髻整洁,面庞因疲惫显出几分苍白的文弱,唯独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又寒光毕露。雨水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沿着紧绷的侧脸轮廓流淌滴落。他站在余烬和湿泥的边缘,衣袍下摆在狂风中紧贴,勾勒出一种凝固的张力。
“熊艰无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打甲胄的嘈杂,带着一种金石撞击般的质地,斩钉截铁地凿进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