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楚宫沐浴在朦胧的曙色中。大殿前的广阔石陛如同泼了墨般沉重幽暗。楚王熊赀早已披甲。一身玄黑冷硬的犀牛甲紧密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甲片重叠处透出内里赤红的战衣边缘。那顶带着狰狞兽面纹饰的青铜胄已扣在头上,只余下面颊两侧紧绷的线条和一双深陷如渊的锐利鹰眼。斗廉率领着数十位高级将领,披挂整肃,如同墨色的礁石,凝立在丹陛之下,空气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着即将离弦的锐响。
熊赀踏前一步,脚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他森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将领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如同敲在青铜钟上发出的一阵嗡鸣,带着穿透寂静的寒意:
“昔年破息,其祸根不在息!在蔡!”他右手猛地握向腰间的长剑剑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筋络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利箭,锐利地撕开晨空,“若非蔡哀侯无耻进谗,乱语齐言于王前,息妫何至遭彼等觊觎?息国何至于崩?”他的话语带着冰冷的杀气,“息亡之痛,当以蔡侯头颅为祭!点兵!”最后两个字,声如雷霆霹雳。
斗廉与阶下所有甲士的头颅猛地向上昂起,齐声怒吼,巨大的声浪直冲楚宫尚未苏醒的雕梁画栋:“喏!!”那声音饱含血腥的渴望,震动着黎明的空气。
不到一个时辰,楚国都城外尘土冲天蔽日,楚国的战鼓已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隆隆擂响。一面面巨大的玄色鸟纹大纛在风沙中激荡狂舞,指引着黑压压的精锐楚军铁流如决堤洪水,再次挟着不可阻挡之势扑向了那个饱受创伤的蔡国。
楚国的战车如同密林的猛虎,迅猛地撕开蔡国边境脆弱的防线。步兵方阵紧随其后,如同移动的黑铁山岳,沉重的脚步踏得大地颤抖。蔡国田野间那些稀疏散落的村庄里,惊慌失措的农人如同无头苍蝇,哭号声、犬吠声、孩童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楚军如同毁灭的铁犁,粗暴地碾过。烟尘冲天,旌旗猎猎,车马声轰轰如潮水急行,蹄声、车轮碾压枯草的窸窣声、车轮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金戈偶尔碰撞的刺耳锐响,还有空气中那股汗味、皮革味、尘土味混合的战场气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黑甲的楚兵面无表情,手中的矛戈反射着惨白的天光。一些零星的抵抗者很快被淹没,留下微不足道的几具尸体和被踩踏过的田禾,很快被大军远远抛在身后。
楚军以迅雷之势,直接踏碎了蔡国都城薄弱的防御。士兵的吼声、兵器的撞击声、木石破碎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一切。熊赀乘坐的那架由六匹神骏黑马拉着的、通体镶嵌青铜饰纹、覆着虎纹皮甲的战车,沉重地碾过内城南门下碎裂的木料和砖块,碾压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气味的血迹。战车直闯宫城深处。
蔡宫已沦入一片喧嚣混乱。少数还活着的侍卫做着徒劳抵抗,宫女惊惶的尖叫如同鬼魂般在廊柱间飘荡。在一个宫道转弯处,前蔡哀侯乘坐的那辆曾经光鲜夺目的驷马安车,如今车身布满凹痕和污秽的泥点,两个车轮连同半截车轴被斩落,倾覆在路旁一汪尚未干涸的血泊里,车身上精美繁复的漆绘变得支离破碎。蔡哀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楚国士兵死死地从破损的车厢中拖拽出来,臂膀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他的头发散乱如草,那身华贵精致的织锦深衣被多处撕裂,沾满了血迹和污泥。当他被拖拽着经过熊赀那停驻的战车时,他用力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目光浑浊,口中发出嘶哑混乱、不成句的吼叫,声音中充斥着绝望和最后一丝不甘的疯狂。
熊赀依旧高立于战车之上,身影如铁铸的一般,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挣扎的蔡哀侯。
“昔日口舌之功,今朝滋味如何?”熊赀的声音,如同深潭坠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和砸入水中的沉重回响。
蔡哀侯猛地停下扭动,浑浊的双眼因恐惧而骤然瞪大到极致,仿佛被无形的铁钳狠狠夹住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残喘。
“带下去!”熊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命令简捷如铁令,“关之重室!寡人倒要看看,天下诸侯,谁来替他求情!”他随即挥手,像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士兵们将蔡哀侯像拖一条死狗般沿着染血的甬道拖走。蔡哀侯的吼声最终淹没在楚兵沉重的皮靴声里。
熊赀的视线却在此刻缓缓抬起,穿过混乱厮杀的宫室间隙,投向极远的西南天际。那里是丹阳的方向。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仿佛想穿透时空的阻隔,遥见那座楚宫深处某个特定的角落,某个沉默的身影。
熊赀收回目光,薄唇紧抿,冷峻如石刻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他沉声下令:“传寡人谕:蔡侯不义,降为俘囚,蔡国尽为楚属!”这道宣告,斩钉截铁。
秋七月的太阳,毒辣刺眼,悬在蔡国宫室焦黑断裂的檐角,给废墟镀上一层不祥的金色。
楚国丹阳都城的王宫内,空气压抑得如同夏日暴雨前凝结的铅云。文夫人默然独坐于宽大的轩窗之前,窗扇半开,外面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上,秋蝉在浓密的枝叶中发出声嘶力竭的最后鸣叫,“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带着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