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一角,放置着一个精巧的三足青铜小鼎。鼎内盛着的是侍者依时呈上的药汤,尚温,浓郁药味在小鼎上缘氤氲盘旋。自从听闻蔡哀侯死讯,文夫人常感心绪不宁,气血凝滞,寝食难安。侍女低声反复婉劝:“夫人,疾之所由,或为心中郁结久积不散。此汤温热,药力此时最佳,还请夫人饮下,以保玉体安泰。” 文夫人置若罔闻。她端坐的身姿如同冰雕玉刻,目光失神地落在窗棂之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枯黄草地上,那里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景象——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宫廷,一场更加遥远的宴席……侍女无奈,只能垂手退至门边,屏息侍立。
殿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那药汤的苦香混合着鼎内腾起的白汽,与窗外草木被骄阳炙烤散发出的焦燥气息缠绕在一起,无形又无所不在地滞塞了整个空间。
熊赀的皮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短促的回响。他大步跨进殿来。一身紧束的黑色皮甲,肩部与胸前镶嵌着厚重的青铜护甲片,在跨过门槛时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显然刚从演武场风尘仆仆而来,或许还带着烈日的气息和青铜兵器冰冷坚硬的触感。他额角微湿,下颌紧绷,显然也阅过了那份关于郑厉公行径的讯报,周身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躁郁,如同蓄满雷雨的云层。
他的目光扫过文夫人案前那碗冷透了、浓黑如墨的药汁,眉头不易察觉地锁紧,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一下。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粗暴地一把掀起了沉重的帘帷,大步流星地再次踏出殿门,向宫外而去。
楚国深秋的风带着锋利的边沿,刮过栎地荒凉的旷野。野草枯槁如铁,伏倒一片,空气里塞满尘土和衰草败叶的气息。
楚军庞大的营盘扎在栎地城外的土原之上。无数军帐以规律排列,如黑色的海潮铺陈开去。辕门矗立高耸,一杆巨大的玄鸟图腾大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如垂天之云。营区内,篝火通夜不灭,火舌贪婪舔舐着陶釜罐底,煮食的肉汤不断沸腾滚出浓白的泡沫。楚兵的号令声、运粮车粗重木轮碾压坚硬土石的声音,日夜不绝于耳。
熊赀走出立于营地中央的巨大帅帐。一身玄色犀牛甲在火光照耀下泛出冷硬而隐晦的光泽。他极目远眺,越过一望无际的营帐,看向东方那片未知的辽远地界。暗夜如潮退去,东方天际正浸染开一抹鱼肚白,很快转亮,在云层背后透出强烈的白光,如同巨大铜镜的表面被磨亮。
“寡人所虑,” 熊赀的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似对紧随其后的大将斗廉言说,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岂独郑伯之不敬?齐小白——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筑坛会盟于洮地,其志不小。中原诸侯趋之若鹜,其势已成。”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拢捏合成拳,指节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爆响,如同捏碎一块坚硬的磐石,“此番伐郑,兵锋所向郑国,剑指齐小白!务必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明白,天下之重,在楚!在他那面‘尊王攘夷’的大纛之上,楚戈可碎!”
朝阳终于挣脱层层云霭的束缚,万丈光芒如同千万支金箭瞬间倾泻大地。它率先照亮了楚营辕门高耸的旗杆顶端。那面巨大的玄鸟纹大旗,被强光瞬间穿透,深沉的玄色仿佛被点燃,其上神秘盘旋的赤红色鸟形图腾骤然间变得活了一般,仿佛要挣脱布帛的束缚,振翅高飞。随后,夺目的金光洒向楚军帅帐的宽阔门庭,照亮了楚王熊赀被玄甲衬得坚毅如削的侧脸和他身后静立的将领们刚硬的轮廓。紧接着,这金色如同奔腾燃烧的火焰,飞速向营盘深处奔涌,点亮了一排排整齐肃立甲士手中戈矛的冷芒,照亮了无数盾牌上狰狞的兽面纹。最后,万丈金光以席卷之势,覆盖了整个营盘,染亮了每一顶沉默矗立的黑色军帐,点燃了每一杆指向长空的锐利长戟,将营盘前空旷辽阔的原野也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赤金之色。
当最后一缕薄雾被灼热的阳光驱散,楚军庞大的营盘已经彻底苏醒,如同蛰伏已久的庞大凶兽,显露出锋利的爪牙。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咚!咚!咚!”猛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如同沉雷滚过天际。沉重的青铜钲、尖锐的骨笛、刺耳的号角同时吹响,汇成一股撼人心魄、撕心裂肺的声浪狂流,如同无形的怒涛,在栎地城外的原野上激荡翻涌。
楚营的辕门在令人牙酸的机括绞索声中轰然洞开!
一排排披覆着厚实生牛皮、镶嵌青铜巨大兽面、坚固无比的战车如奔涌的洪流轰然冲出!每一辆战车都由四匹肌肉虬结、口喷白沫的剽悍战马拖拽,车轮碾过,溅起一人多高的混浊黄尘。
紧随车阵之后,是整肃如林的步兵方阵。第一线,是密密麻麻的长戈长矛方阵,每一柄戈矛的锋刃上系着红色的缨穗,在急行中连成一片跳跃的红色火海。长矛后面是剑盾方阵,厚实的皮盾连接成一面钢铁墙壁,密密麻麻的青铜剑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最后压阵的是弓弩手方阵,强弩